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珠峰十年,山下風云!夢想與名利,究竟什么才是走向珠峰的真相?

更新時間:2019-10-17 小編:湘君 奇記 0 157
擁堵、死亡、金錢、垃圾……這是今年上半年圍繞珠峰,曾口水橫飛的爭議。各種“第一人”、“登山勇士”……則是登山季結束后,大眾轉而賦予珠峰歸來者的光環。神化與妖魔化,為什么會一年年交織在這一座山?“自豪著珠峰屬于我們”的中國人,為什么會涌向尼泊爾去登山?夢想與名利,究竟什么才是走向珠峰的真相?

擁堵、死亡、金錢、垃圾……這是今年上半年圍繞珠峰,曾口水橫飛的爭議。


各種“第一人”、“登山勇士”……則是登山季結束后,大眾轉而賦予珠峰歸來者的光環。


神化與妖魔化,為什么會一年年交織在這一座山?“自豪著珠峰屬于我們”的中國人,為什么會涌向尼泊爾去登山?夢想與名利,究竟什么才是走向珠峰的真相?


民間境外登山近10年之際,我尋訪了真正和山在一起的一群人。穿過中國人的境外之路,夏爾巴的命運之路,新一代的崛起之路,試圖更看清這一座山的未來道路。


山一直在那里,短短10年間,山下的人卻早已不同。也正是山下這些劇烈的“人”的變遷,才造成了山上愈演愈烈的亂象……



1.webp本文作者|湘君     


南北十年

一年僅有幾天,冰雪之巔,世界最高處的清晨,總會吹過一陣人的聲響——有人歡呼,有人禱告,有人揮舞旗幟,紀念著他們抵達這個星球的最高點。

盡管更嚴峻的考驗正在臨近,比登頂更難的下撤路,有的人回不去了。

轉身下撤不到50米,一個陌生男子已經昏迷倒地。腰系繩索,全靠向導一個人苦苦拖拽向下的場面,擋在了新疆女登山者麥子眼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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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2014年紀錄片《Sherpas》中的圖文。珠峰堵車早已年年發生,并非新聞。


20分鐘前,這個回族女人第2次登頂珠峰,在巔頂展開一面“珠峰玫瑰”的旗幟。平靜神色之下,沒人知道她曾走過多少生死曲折,為了中國民間首支珠峰女子隊的夢想。


而眼前倒地的美國人,上一刻,也才實現他自己的夢,此刻卻可能滑向不同結局……


“他怎么了?”側身而過之際,望向生死邊緣的老人,有人出于道義問幾句,有人選擇性無視,埋頭趕自己的路。在這海拔8790米的死亡地帶,人性和生命一樣渺小,誰又幫得了誰呢?


尤其橫在眼前的,又將是要命的希拉里臺階。冰雪危崖,來自各國的登山客,攢動如螞蟻,上下阻塞在僅容一人通過的窄路——這個擁堵場面,十余年反復在珠峰南坡上演,直至2019年5月,卻因為一張發于推特的照片,意外引爆了全球視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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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左圖為廣為流傳的擁堵照片,攝影/Nirmal 。右圖為同天同時段,另一個視角的遠景,擁堵只發生在瓶頸處,卻被全世界夸大渲染。攝影/曾燕紅


山下網絡,一時間,全世界上百種語言,嘲諷橫飛。山上隊伍,有人措手不及,但有人其實早有準備。


“年年都會堵,對于合格的登山者,這不該是意料之中的事?”真正置身在照片中的擁堵,麥子并不意外。至少,她和隊友提前兩個月,已在模擬練習擁堵中如何“超車”,并特地多準備了氧氣。


“相比往年,也就多等二三十分鐘吧。”漫長等待中,麥子有信心順利通過。但海拔最高處,對人性與死亡的直擊,其實早在10年前,她就曾第一次親歷。


只是那一回,她是在山下一遍遍呼叫,另一個瀕死之人倒在山的另一側,也是8700多米高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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珠峰橫跨中、尼兩國邊界,沿著山脊線,左邊是西藏,右邊是尼泊爾。攝影/劉政


“老吳啊,還記得我嗎?你不要睡,堅持住,救援的人就快到了……”記憶拉回2009年5月19日15時,珠峰北坡大本營,還是后勤人員的麥子,接受了生平最痛苦的一次任務。


通過西藏救援人員的對講機,她一遍遍喊著。聲音另一頭,藏族向導將對講機放在40歲登山客吳文洪的耳邊。當天10點半,這位江蘇企業家剛登頂珠峰,下撤僅百米,卻突發高山病,再也走不動了。


“當時西藏負責人讓我與老吳通話,我明白:那是最后的挽留,或說,是最后的安慰。” 對講機另一頭的應答,越來越微弱,模糊成咕咕囔囔的殘喘,只剩8750米的狂風呼嘯……


一個生命,在耳畔,在珠峰之巔,一點點流逝,最終定格。麥子泣不成聲,第一次深刻認識到:死亡,也是登山的一部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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珠峰商業攀登。一般選擇南北坡兩條傳統路線。圖為西藏側的北坡腳下。攝影/劉政


這也是西藏開放珠峰商業登山以來,首次遭遇山難。中國民間的珠峰熱,自2003年始。


那一年全國抗非典之際,企業家王石等民間愛好者登上珠峰,通過央視直播,一時間吸引無數目光。登珠峰從最初“為國爭光”的政治攀登,搖身一變,成了一種“人生成功”的典范。從此既被賦予“英雄”光環,也被嘲諷成“有錢人的游戲”。


熱度躥升,隱患也潛伏而來,直至2009年山難發生。遇難的吳文洪,由一家新疆公司招募,卻臨時被西藏公司承接服務。錯綜復雜的爭議之下,更大問題浮現:遇難者此前竟從無高海拔登山經歷。


“2009年的珠峰山難,算是一個導火索。”據一位登山前輩回憶,2個月后,一次拉薩會議總結之后,西藏側的珠峰北坡從此真正變“嚴”。登山者報名珠峰前,必須依次登過6000米、7000米、8000米級雪山。至于組織方,“外地的登山公司就不要來了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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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9年,楊春風從北坡第二次登頂珠峰。供圖/麥子

命運槍響

10年前這場山難,也成了當時新疆領隊楊春風的事業分水嶺。沒多久,他就離開了原新疆公司,前往成都創業。


珠峰北坡不再接受外地組隊,這位實力超群的登山向導,卻心有不甘,不止一次和麥子嘆道:“北坡容不下,那我們就去尼泊爾的南坡吧。”


基于欣賞,曾為同事的麥子也離職同往,從此成為老楊助理。在她眼里,楊春風最重要的作為,不是個人登頂多座8000米級雪山,而是境內受限之下,他在2009年秋帶著民間登山隊伍,第一次集體走出了國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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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9年,也在珠峰北坡的楊春風。攝影/青衣佐刀


“一開始,所有事簡直兩眼一抹黑,全靠自己摸索。”10年前,要如何去境外登山,即便是走在最前沿的登山者也還一頭霧水。


山峰情況,只能參考歐美零星資料。面對尼泊爾上千家夏爾巴向導公司,眼花繚亂,不知該找誰合作。更大短板是楊春風的英語不行,足足用了一年,才總算把成句英文磕磕絆絆說出來。


“但老楊這個人,最推崇勇敢精神——敢去、敢嘗試。”就這樣摸索著,2009年9月,楊春風選中8000米中最適合入門的馬納斯魯峰,帶著首支民間隊伍走向了尼泊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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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石、王靜等知名登山者,共同參與了首支走向境外的民間隊伍。供圖/麥子


馬納斯魯最終全員登頂,也催生了楊春風更大豪情。“國內女登山者越來越多,咱們將來不如組個珠峰女子登山隊,這多展現中國女性不一樣面貌。”


10年前,當老楊眼神發亮暢想起女子隊,麥子壓根沒把自己考慮在內。已近40歲的她,做著后勤文職工作,盤算著輔佐老楊登完14座8000米,她就該“告老還鄉”了。


相比嚴酷的登山,作為一個女人,麥子原計劃的人生是回新疆陪伴父母,嫁人生子。直至2013年6月清晨,一陣尖銳電話鈴響,電話那頭驚慌求救中,一句“老楊不行了”,麥子心一下抖了,頭腦空白了不知多久。


那個凌晨,巴基斯坦雪山腳下,恐怖分子一陣槍響,震驚世界——10名各國登山者同時遇難,其中也有楊春風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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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往巴基斯坦處理后事的山友。供圖/麥子

未走完的路

“死亡,也是登山的一部分。”仿佛迎接一個必臨的結局,收拾起悲痛,冷靜操辦后事,可當揣著僅剩的700元,一個人再回到空蕩蕩的辦公室,麥子還是陷入無邊茫然。


只能一夜夜開響電視、開亮所有的燈,仿佛老楊還在。只能一點點整理遺物,學著慢慢接受現實,遺憾也止不住地往心里鉆:那么多年摸索,終于剛認清方向,他怎么就這樣走了……


自2009年始的境外登山之路,遠比想象更加艱難,甚至殘酷。穿過2010年道拉吉里山難的毀滅性打擊,幾乎想放棄的楊春風,在2012年、2013年連續兩年,又帶隊走向了尼泊爾珠峰市場。也是從那時起,原是歐美日韓天下的珠峰南坡,開始有了來自中國民間的隊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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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0年5月,道拉吉里峰下撤中3人遇難。這是民間境外登山隊伍首次山難。圖源:深登協


“南坡和北坡,風格太不一樣了。”麥子至今記得,2012年第一次徒步抵達珠峰南坡大本營,荒涼山野,忽然涌出的一派繁榮。


一張張不同國籍的面孔,數百頂五顏六色的帳篷,音樂搖擺,咖啡飄香,懸掛晾曬的各種裝備……相比北坡灰撲撲帳篷,一派嚴肅酷寒,南坡簡直熱鬧非凡,像個國際度假村。


尤其當老楊和著名向導羅塞爾熱情擁抱,身后巨型圓形帳里,虎皮地毯,歐美客戶赤膊上身曬著日光浴……一切豪華得讓麥子有點像是進了“大觀園”。


早在上世紀90年代,正是羅塞爾等歐美向導開啟的商業登山服務,讓普通人登上最高峰成為可能。登山業隨之成為尼泊爾重要產業之一。而珠峰南坡這座開放的國際舞臺,中國人整整晚來了近20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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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方人的豪華圓形帳篷。攝影/Freddie Wilkinson


“我們和西方,實在還差太遠。”眼看西方人在珠峰南坡的成熟運作,楊春風也深感差距,并終于認清了自己的人生目標——并非自己登頂多少座8000米,而是成為羅塞爾那樣的世界級登山指揮。


“那幾年,他一直讓我多參考西方公司資料,就是想摸索中國自己的商業登山模式。”在麥子眼里,除了個人14座,老楊想做的還有太多太多。最后一次去登山前,還盤算著明年該組織一支珠峰女子隊了……只是,他再沒有回來。


獨自留守殘酷的登山業,還是回去過一個女人該過的日子?面對滿屋子遺物,不知何去何從,麥子不禁一次次問自己。


彷徨2個月后,她終于踏上前往尼泊爾的飛機,去見老楊生前談好的夏爾巴團隊。那么多鮮血教訓,才一路走到這里,她怎舍得就此離去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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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命運之路 

輩的別無選擇

2013年春,曾和楊春風一起商討未來;秋天時,等來的卻是一個女人,一夜從后勤被推到了前線。面對老楊死訊,26歲的夏爾巴青年明瑪·G也不禁感慨萬千。


早在2009年秋,楊春風帶隊首次來登馬納斯魯峰,明瑪在親戚介紹下就做過當時隊伍的協作。那之前,明瑪在尼泊爾還很少見到中國面孔。更不成想,此后會和中國人深深結緣。


有著大學學歷的明瑪,本不該出現在雪山之上。他出生成長的那個小村莊,雪山環繞。每到登山季,所有成年男人都會去做背夫向導。一群健碩黝黑的漢子,背著小山般登山物資,躬身跋山涉水,這其中也有他只剩2根大拇指的父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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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高山下的夏爾巴。供圖/汗斯


14歲就開始做登山協作的爸爸,在1980年服務日本隊登珠峰時,把手套讓給了客戶,雙手嚴重凍傷,截去了8節手指。即便如此,年復一年,他還得走向雪山去賺錢,因為家里有6個孩子。


打從明瑪記事起,父親就只有兩根完整手指,卻對登山依然感恩。“我真是非常非常幸運”,相比那些珠峰遇難的親友,爸爸覺得至少自己還活著,還能依靠珠峰養活一家老小,只是失去幾根手指而已……


父輩選擇登山,是別無選擇。與世隔絕的村莊,貧瘠到一無所有。直到1907年英國探險隊來到珠峰腳下,他的祖輩被雇傭做挑夫。夏爾巴人——這個具有登山天賦的高山族群,從此走進現代視野。登山成了一代代夏爾巴人的職業,遇難、傷殘的悲劇,也隨之打碎了一個個家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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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山下的夏爾巴孩子。供圖/Dawa Sherpa


兒時的明瑪還不懂什么是登山。只知道爸爸為此失去了8節手指。只盼望每次爸爸回家,從懷里掏出的小禮物。只是登山客賞賜的幾塊巧克力,就像是全世界最好吃的東西。更記得的是,爸媽一次次摸著腦袋的叮囑:“你要好好學習,將來可別像爸爸只能去登山。”


然而,好好學習,就能改變夏爾巴人的命運嗎?成績優秀的明瑪,不負所望考進加德滿都的大學,學著經濟專業,本該做個公司職員。2007年大學假期,第一次跟隨親戚去珠峰做協作,一下領到的四千美金,卻讓他欣喜若狂。


他知道爸爸一輩子辛勞,是為了兒子將來可以不登山。可在貧窮的尼泊爾,登山所得是平均年收入的七八倍。望著家里3個還在讀書的妹妹,52歲還在雪山上賣命的爸爸,明瑪最終還是選擇回到了父親登過的雪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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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山上的明瑪。供圖/明瑪

新一代的命中注定

踏上和父輩一樣的路,但曾受過的高等教育,終究讓明瑪擁有不一樣的視野。


07年第一次登珠峰,親眼看見族人們就像行走的牦牛,扛著沉重物資,干著最累的活……但許多人什么都不會,連氧氣都不會調。注定也只能做個背夫,被踩在整個產業鏈最低層。


“就算從事登山,我也不能像他們那樣。”走下珠峰,明瑪就自覺走進了國際高山向導的培訓課堂。每一年,數以千計的夏爾巴人在為登山服務,真正獲得國際高山向導認證的,卻只有四五十人。


至少5年的學習,一級級漫長考核,但明瑪明白知識是多么重要。并不時遺憾,自己最初的理想其實是做個醫生。“只是學醫時間更長,學費更貴。如果我當時選醫學專業,我的妹妹們可能就沒機會受教育了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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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4年無氧登頂K2,明瑪在山頂喝啤酒的照片,讓很多人認識了這個后起之秀。供圖/明瑪


然而,學醫就一定能遠離雪山嗎?當另一個夏爾巴青年尼瑪,走出加德滿都醫院,帶著藥品、聽筒、針管來到珠峰腳下,登山也成了這位尼泊爾醫生的“命中注定”。


生于1985年的尼瑪醫生,和明瑪有著相似的童年。成長在一個1995年才用上電燈的貧困村莊,欣喜于路過登山者施舍的糖果,被父母寄予“別再登山”的厚望。并深深感激那個改變自己命運的白發老爺爺——1953年首登珠峰的新西蘭人希拉里。


“我能為你們做些什么呢?”實現首登之后,當年的希拉里曾這樣問他的夏爾巴背夫。得到的答案是:“我們的孩子有眼睛,卻像盲人……”


感恩與觸動之下,回國后的希拉里發起成立喜馬拉雅信托基金,此后半生撲在了珠峰腳下,建起上百所“云端上的學校”。也為此付出沉痛代價,摯愛妻女在飛赴尼泊爾山區時遭遇空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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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53年首登珠峰的隊伍,前兩排都是夏爾巴人。


尼瑪兒時就讀的正是希拉里小學。他至今記得每年春天,全校師生總會漫山遍野采野花,編織起鮮花拱門,滿懷感激,唱歌跳舞,歡迎老爺爺來訪。“對于夏爾巴人,他是教父般的存在。我們對他的尊敬,并非首登珠峰,而是持續幫助著我們。”


對希拉里的尊敬,也潛移默化影響著孩子的人生。尤其在媽媽開的客棧里幫工,一次次看見背夫和旅行者突發高山病,荒僻山谷卻找不到任何救助,有人只能眼睜睜死去……更讓這個少年萌生了長大學醫的理想。


理想終于成真,2004年,成績優異的尼瑪獲得了留學中國的學醫機會。2009年學成歸國,進入加德滿都醫院,他成了一名醫生。然而,這個村人艷羨的“別人家孩子”,卻在2011年辭去工作,自費采購藥品器械,也回到了生他養他的大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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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雪山湖泊前,向夏爾巴人開設醫療培訓課的尼瑪醫生。供圖/尼瑪


“成為醫生是理想。但我最初心愿,是給山里人治病。”難忘兒時理想的尼瑪,深入山區2個月,免費提供著醫療服務,見識到許多手足無措的病患,也第一次走近了登山。


盡管爸爸反對,媽媽難過,老家流言四起,嘲諷他“準是被醫院給開除了”。不然,怎有人會做這樣傻的選擇呢?


尼瑪也深深知道,爸媽拼命賺錢送他留學,就是為了兒子不再登山。可加德滿都有那么多醫生,不缺他一個。“雪山之上,卻很需要哪怕一個醫生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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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1年,在山區進行免費醫療服務的尼瑪醫生。供圖/尼瑪

最后一根稻草

無論主動還是被動選擇,2013年春,當楊春風最后一次帶隊抵達珠峰南坡,和明瑪重逢暢談起未來合作,尼瑪也第一次登頂珠峰,成為尼泊爾當地唯一的高山醫生。


被知識重塑的,不僅是明瑪、尼瑪等年輕人。圍繞這座山的夏爾巴人正在更新換代,大半是80后、90后,大多有著高中學歷,一樣熱衷facebook等網絡社交,早不再是想象的那樣淳樸落后。擺脫文盲局限,他們還會一如父輩,俯首甘做西方人眼里的“忠實仆人”嗎?


同在2013年春,珠峰C2營地,3個歐洲登山者不服從修路進度的幾句臟話,沒想到一下點燃夏爾巴怒火,不再點頭哈腰,而是群起丟擲石頭。寡不敵眾之下,3個登山者最終落荒而逃。這場被歐洲媒體冠以“史上海拔最高的斗毆”,第一次讓虛掩半世紀的不平等矛盾,露出裂隙一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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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大本營前往C1,需通過昆布冰川。


遠自1953年人類首登珠峰,一直低頭隱身在登山者身后的“仆人”們,有一天居然會反目相向?


而這,只是讓西方人錯愕的開始。又一年后的登山季,一場史無前例的悲劇,圍繞這座山,幾乎重新定義了誰才是真正的“主人”。


“呼叫大本營!趕快派人,多人遇難……”2014年4月18日凌晨4點許,當對講機里傳來急促呼救,正值守的尼瑪即刻沖出了帳篷。一個個睡夢中驚醒的人,來不及穿衣服,也紛紛跑了出來。天蒙蒙亮中,大家惶恐地望向2公里外的昆布冰川。


數十名夏爾巴人正在那里,為即將抵達的登山客徹夜修路。子夜時分,尼瑪也剛目送兄弟們上路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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昆布冰川的流動


這座長達17公里的流動冰川,是南坡最危險之處。搖搖欲墜的冰塔、裂縫密布的山路,登山客一般要走兩三次,負責運輸修路的協作卻要通過二三十次。


每個人都對昆布冰川提心吊膽。而這一天,上萬噸冰雪猛然崩落,就在夏爾巴人正工作的上方。頃刻間,16個生命消亡。


混亂中反復呼叫,終于確認自己隊伍的人都活著,尼瑪懸著的一顆心,一半慶幸一半悲痛。每個登山的夏爾巴,不是親戚就是朋友。這是一張與生俱來的大網,沒有人能置身事外。


尤其是趕到大本營救護站,被抬下來的遺體,被砸得面目全非,尼瑪一眼認出了他的小學同學。20年前,曾一起揮動花環迎接希拉里的小男孩,有一天忽然不再上學了,因為他爸爸死在了雪山。而現在,28歲的老同學,2個孩子的父親,也被冰塊砸中了腦袋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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冰崩后的現場救援。供圖/Dawa Sherpa


對于夏爾巴人,悲劇世代重演,悲傷早已累計數十年。但瞬間16條人命的慘劇,前所未有,依然深深沖擊了所有人內心。


悲愴、恐懼開始在大本營蔓延,但在尼瑪記憶里,逆來順受的族人們,最初并沒有過激情緒。直到當晚消息傳來,對于每個遇難家庭,尼泊爾政府只準備支付400美元撫恤金。


“400美元,這就是夏爾巴生命的全部價值?!”對兄弟的悲痛,旋即轉為集體憤怒。維系平衡的最后一根稻草,在這一刻,被徹底壓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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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被直升機懸吊出冰川的遇難者圖源:Sherpas

覺醒的一代

“沒有夏爾巴人,就沒有珠峰攀登。”冰崩第二天下午,陷入停滯的大本營,數百人集聚演講,群情激憤之下,有人高喊出了這一深藏夏爾巴人內心的呼聲。


早從1953年人類首登珠峰,登山者希拉里贏得舉世盛贊,一同登頂的夏爾巴丹增卻只是不起眼的陪襯。此后60年,他們既是珠峰攀登基石,也像登山客的墊腳石,一直被掩蓋在歷史之中。或被描述成無名背夫,或被頭戴珠峰光環的客戶,假裝并不存在。


沒有同等榮譽,忍了。干最苦的活,分最少的利潤,也忍了。可現在,面對“400美元一條命”的卑賤,隱忍半世紀的夏爾巴人,終于無法再忍。


“那條路已經成了墳場,我們怎能踏過兄弟的尸體,去走同一條路?”集會抗議,在悲憤言論的煽動下,很快演變成了集體罷工。而此時,2014年登山季才剛剛開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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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大本營罷工現場的激情激憤供圖/Dawa Sherpa


噩耗傳來之時,麥子帶著首支珠峰女子隊,還在徒步前往大本營的路上。走出楊春風遇難的悲痛,她不惜借款十幾萬,剛在尼泊爾成立了自己的公司。正準備重新開始,猛一下,又不知何去何從……


“究竟能登,還是不能登?”終于抵達大本營,一邊是鬧罷工的夏爾巴,要求改善各種待遇;一邊是不甘心撤走的各國登山客,有人同情,有人失望,也有人跟著錯愕、憤怒……


畢竟這一撤,每個人付出的時間、訓練等全部準備,包括4-8萬美金的登山費,都將打水漂。這其中,也有拼搏近40年才走回珠峰腳下的無腿老人夏伯渝……所有人都難以接受。


珠峰無言,看著山下僵持。沒有夏爾巴人協助,所有登山客都只能望山興嘆。人與山的試探,在這個登山季,竟變成了人與人的抗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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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前來談判的尼泊爾官員供圖/Dawa Sherpa


“新一代夏爾巴,和他們父輩已經很不一樣了。”混跡在集會聽眾里,麥子不禁想起第一次在羅塞爾豪華大帳里看見的服務者,一雙雙黝黑雙手,捧著銅盤里潔白如雪的毛巾,畢恭畢敬遞到歐美登山客面前。一個個弓著身子,低垂著頭,簡直卑微到塵埃里。


而此刻,高臺上喊話的山地青年們,一個個挺直腰板,揮舞手臂,一副干革命的架勢,終于不再像“仆人”,更像是要翻身做“主人”了。


“憤怒歸憤怒,但我們不能一出事就鬧罷工。”身為夏爾巴人一員,尼瑪醫生卻持有另一種態度。


曾留學多國的他,更信奉契約精神,希望族人們能繼續完成合約的服務。“與其抱怨,不如讓自己變得更好。為什么會有不公平?沒有文化,才是我們一直被剝削的根源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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無論同情還是不甘,長達一周僵持之后,尼泊爾政府最終只能同意夏爾巴人全部訴求,2014年登山季宣布中止。


在一季收入和被尊重之間,一直別無選擇的夏爾巴人,這一次選擇了后者。


動蕩只是一時,攀登來年還將繼續。但憶起這一場打破規則的大罷工,無論登山公司、客戶還是當地人都深感,是從這一年起,夏爾巴人終于揚眉吐氣,奪回主動權的意識開始顯露。而這,無疑將使整個珠峰產業,從此不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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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罷工組織者的聲音。圖源:Sherpas

   崛起之路 

再遭重創

不惜罷工,是夏爾巴人想要贏得更好的未來。但未來,緊隨而來的,卻是更毀滅性重創。


又一年春,又400余名登山客,又一次從世界各國走向珠峰大本營。這其中,有不甘放棄的麥子,也有擔任攀登隊長的明瑪。帶著又一支女子隊,他們想要卷土重來。


準備就緒的大本營,提前抵達的尼瑪醫生,和他的夏爾巴族人早已鏟平碎石冰雪,搭建好帳篷,又將像保姆服務登山客的方方面面,仿佛上一年的沖突從未發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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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為走出陰影的人們,目光再一次聚焦向山頂。山腳下,集結近千人的大本營,卻在2015年4月25日正午,大地開始劇烈搖晃。


地震了?來自上海的女子隊隊員子君,幾乎是最快速度沖出帳篷。轟隆隆巨響,正前方山上,一道道雪浪竟洶涌撲來。本能逃跑,沖擊波緊跟而上,她只能抱頭跪地,拼命縮緊身子,任由飛沙走石猛砸到快窒息之際,一切戛然而止——


試探著抬起頭,子君幾乎不敢相信眼睛。就像穿越到災難片現場,白茫茫一片,到處碎布斷桿,呼喊聲此起彼伏。原本帳篷簇簇的大本營,瞬間全毀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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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雪崩中頭破血流的子君。供圖/子君


“那是我生命中最壞的一天。”爬出倒塌帳篷,發足狂奔而來的明瑪,一眼看見滿臉鮮血的子君,緊接著是被壓在帳篷桿下面的麥子。頃刻之間,見多了生死的麥子,自己也被推到生死邊緣。感覺身體像被瞬間折斷,下半身完全沒知覺了……


趕忙把麥子從雪堆里挖出來,而三四米外,還趴著另一個重傷的男隊員。沖上去一看,已經不行了……一瞬間,山崩地裂,又有人生死永別。有人抱住明瑪痛哭,說隊里兩個夏爾巴人也沒救了……


也在天旋地轉的明瑪,作為隊長,卻必須堅強。最先要做的事,盡快把傷勢最重的麥子等人,送往大本營臨時搭建的醫療帳篷。


而此時,三面環山的大本營,中部被夷為平地,唯一出路完全塌方。穿過冰雪廢墟,還沒倒的三頂帳篷里,尼瑪醫生等具有醫護背景的人,不分國籍身份,正在緊急搶救各種傷員。大難之下,人與人再沒有隔閡,更顧不上什么登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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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雪崩瞬間,紅圈內為女子隊帳篷的位置。供圖/麥子


“真正讓我害怕的,不是雪崩,而是等待救援的過程。”災難來得太快,快得來不及怕。可當被送進傷員帳篷,余震不斷中,不能動彈的子君開始怕了,直到尼瑪醫生上前幫她清理傷口。她不認識尼瑪,只是忽然看到醫生,就像看到希望。


一個個傷者眼里閃爍的希望,正是尼瑪醫生來到珠峰的理由。但此刻,他已經忙得分不清誰是誰了。近千人的大本營,竟只有4人有醫生執照。大家都在瘋狂找人、抬人進來。傷員不停增加,但沒幾個人真懂得怎樣救人。


“萬一我不在了,家里老婆和四個孩子怎么辦?另一個帳篷里,忙著安頓傷員的明瑪,正緊緊握住一個重傷夏爾巴。聽著他越來越弱的聲音,明瑪也不知能怎么辦,一整天沒落一滴淚的克制,終于再崩不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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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有一切,噩夢一樣。即便是大山的孩子,一生中也從未遭遇過如此規模的災難。

重回這一座山

“大本營19人沒了,其中4個是我們的人……”站在大本營停機坪,目送最后的隊員撤離,明瑪轉過身去,望著一具具亮黃帳篷布包裹著的遺體。


他們回不去了,他不知該怎么回去面對他們的家屬……第一次,明瑪也深深感到登山的沉重。


而山外面的世界,8.1級特大地震撕裂了尼泊爾,近9000人遇難。受地震影響,2015年珠峰南北坡均無人登頂。人類首登珠峰至今,這是41年來首次無人登頂。


連續兩年,連續兩次史無前例的災難,還有誰會再回到那座山上?躺回新疆病床上的麥子,陷入第二次抑郁,再一次不知何去何從。


“登山怎么會殘酷到這個地步?”除了脾腎大出血、四根肋骨折斷,麥子更需承受的是精神痛苦。相比一般登山者,作為組織者,她還要承受外界非議、團隊分裂,一些隊員的抱怨和退款糾紛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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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可這時候退,豈不成了懦夫?會是我一輩子陰影的。”接二連三重擊后,她甚至掏不起登山費了,只能變賣公司部分股份:“請幫助我,明年我還要再登珠峰。”


又一年春,連續兩年被阻斷的珠峰南坡,終于又有了人的聲響。“我們將崛起”——一面尼泊爾政府授權的旗幟,迎風飄揚,仿佛對世界的宣言,首次出現在珠峰頂。


攜帶旗幟登頂的夏爾巴人普魯巴,29歲已12次登頂珠峰。雖然強悍到被稱為“登山機器”,去年雪崩之中,他也不禁立下重誓:“以后寧可餓死,也不登山了。”然而2016年5月,他又一次站在山頂。“除了山,我們別無選擇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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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近百年來,珠峰登頂和死亡人數。上世紀90年代后開始激增。圖源:喜馬拉雅數據庫


一樣別無選擇的,還有第3次來登珠峰的麥子。“如果那時我不站出來,整個團隊就結束了。”


登珠峰從來不是她的夢想,只是命運驅使、職業需要。最初是為了更了解這座山,2次毀滅性打擊后,已經成了對公司的挽救。為此,不惜以命相搏,當距離峰頂只差最后60米,天氣陡然變壞。大霧彌漫之中,該上?該下?


面對觸手可及的頂峰,耳畔是1996年那一起著名山難的警鐘——最后執意登頂的登山客和向導,迷失在下山風雪中,8人殞命。


白茫茫天地,她只能近乎企求望向同行的明瑪。此時的明瑪,早不再是09年剛入行的生澀,已是獨擋一面的登山高手。憑經驗聽風,明瑪最終給了她信心:“可以,我帶你上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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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2016年登頂珠峰的麥子。供圖/麥子

混亂的南坡

連續3年苦熬,突破濃霧包圍,麥子終于登頂珠峰,在2016年5月20日中午。她總算給自己爭了一口氣,繃了幾年的弦也一下就松了。幾天后,飛離大本營,才落地在大雨傾盆的機場,這個硬氣潑辣的女人雙手掩面,淚水忽就洶涌而下。


所有往事涌了上來,老楊走時那個清晨、地震雪崩的巨浪、人心叵測的流言……她的夢想不是登頂珠峰,而是徹底宣泄掉這一幕幕、一年年從事登山業積累的陰影與痛苦。


只是,登山不相信眼淚,更沒有男女之分。擦干眼淚,等著麥子回去的加德滿都,群雄紛爭,競爭殘酷。面對當地1600多家探險公司,作為第一批打入珠峰南坡市場的中國人,她必須繼續強悍下去。


由于北坡的嚴格審核、組隊受限,更多中國登山客也開始轉向尼泊爾一側。穿過2014年、2015年重創,2016年觀望,南坡腳下的地球村,2017年4月首次響起了一群人齊唱中國國歌的聲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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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沒想到今年這么多中國人,大家一合計,不如來個大聚會吧。”五星紅旗下,分屬不同隊伍的58位中國登山客集體合影。一張張新面孔里,也有2年前雪崩負傷的子君。2016年5月,不甘放棄的她,已從北坡成功登頂。一年后,竟又重回珠峰。


曾被雪崩深深沖擊的她,還是渴望回到故事的開始,給自己一個真正圓滿。并很想知道:南坡究竟有怎樣不一樣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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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2018年,又一批中國人相聚珠峰南坡。供圖/王鐵男


“相比北坡的嚴肅,感覺南坡更像一個江湖。”江湖精彩紛呈,但也意味著亂象叢生、人心險惡……一路上,子君沒想到會遇到向導坐地起價,遇到一個隊友只登過四五千米雪山,竟就被登山公司“忽悠”而來……


更驚魂的是,在海拔8600米,她遇到路邊兩具“尸體”,居然猛一下抽搐……那是一個19歲小夏爾巴桑吉,毫無經驗,卻臨時被安排帶客戶去沖頂,結果兩人深陷缺氧、失溫。


危在旦夕之下,萬幸集體努力救援,這兩條命最后被撿了回來。但桑吉多處凍傷,一下被截去了8根手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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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珠峰南坡攀登線路,圖源:Sherpas


下山之后,心緒難平的子君,忍不住去探望。只剩兩個拇指的桑吉,一直努力保持微笑,卻也掩不住茫然。


登山客年年激增,當地公司不得不雇傭更多夏爾巴人,也正面臨著最重要的資源短缺——經驗豐富的夏爾巴向導。于是,出現越來越多“臨時工”陪伴沖頂的情況。沒遇險,是僥幸。一旦遇險,將面臨的……不可想象。


子君不敢多想這個少年的未來。雖然挺喜歡南坡的國際化,但每當有人咨詢她,兩坡均登頂的她,總會想起桑吉曾瀕死的無助,只能說:如果各方面條件允許,還是首選北坡吧。至少能確保你活著回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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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2017年海拔8600米的救援。大圈內,是19歲夏爾巴。小圈內,是2016年已遇難的印度登山者。供圖/子君

中國力量

雖然負評不斷,但南坡更低的門檻,依然吸引著更多心懷僥幸的人。2017年,北坡僅22個中國人名額,南坡卻迎來58名中國客戶。人數第一次反超,格局已悄然逆轉。


超30萬人民幣的個人登山費用,58人將帶給尼泊爾的近兩千萬生意,蛋糕還將越來越大,也開始吸引更多中國公司“進場”。2012年僅楊春風在南坡帶隊,短短5年,已發展出近十支中國隊伍。


“但大部分中國公司只是收‘人頭費’,更像是中介。”當各家公司在國內大肆宣揚實力時,很少有人去捅破這層窗戶紙。


事實上,這一商業模式圍繞珠峰已持續20余年。最早是西方公司向歐美市場推銷,收取5-7.5萬美元報名費。再把具體工作轉包給尼泊爾當地公司,只付3.5萬美元左右。


層層瓜分之后,位于產業鏈最底層的登山協作,干著最苦的活,只領得到幾千美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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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以登山為業的夏爾巴人,創造的三個“最”:成功攀登珠峰人數最多,無氧登頂人數最多,遇難人數也最多。


“西方公司收費高,但擁有登山主導權,還會配歐美向導陪同登頂。中國公司呢?幾乎沒有。”有著20年經驗的登山組織者孫斌,2017年也挺進珠峰南坡市場。


相比曾服務過的北坡,南坡給他的印象,也是“亂象叢生”。當地探險公司太亂,1600多家,個個聲稱可以帶你登珠峰。中國公司也亂,有些組織者并無多少經驗,只登過一次珠峰,就敢“賣人頭”。


登山客更亂,不少人冰爪、安全帶都不會穿。而公司對客戶不但不審核,甚至故意淡化難度,能忽悠來一個是一個……


面對南坡亂局,孫斌深感一定要掌握登山主導權,并給自己隊伍配上中國向導。但時代不同,圍繞這座山,新一代夏爾巴正在崛起,不再那么“聽話”。


包括羅塞爾在內的西方公司,已開始“知難而退”。曾暢行20多年的西方模式,在這座山,是否還能奏效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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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通過昆布冰川。攝影/Rocker

爭奪主導權

“為什么西方公司可以賣到七八萬美金?為什么要讓中間商把利潤賺走?”心系民族的尼瑪醫生,也在摸索他的解決之道——地震后一年,他在加都成立了喜馬拉雅醫學組織,試圖對更多人進行救護等技能培訓。


尼瑪深信,唯有知識才能改變命運、提高待遇,但大部分人最初并不買賬,或敷衍、或列舉那些登頂無數次珠峰的向導也沒經過培訓。民族自我提升,還有很漫長的路要走。


但一些有自我提升意識的同胞,也正在路上。例如正在完成“無氧14座”的明瑪,被麥子帶進中國市場后,一直在自覺學習中文。并在2017年登山季后,決定自立門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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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在給夏爾巴人進行急救技能培訓的尼瑪醫生。供圖/尼瑪


“如果沒有中間商,我們不就能分到更多利潤。”眼看中國客人越來越多,明瑪很想跳過中間商,直接對接市場,卻苦于語言障礙。


為此,2017年秋,他甚至來中國上了2個月漢語學習班。也見到了非常重要的一個客戶:正試圖第5次重登珠峰的夏伯渝。


“今天是19——2018年5月14日8點31分,我終于站在了我夢想43年的珠峰8848米的頂峰……”又一年5月,珠峰頂傳來的夏伯渝電話錄音,雪片般飛傳于網絡,登上《新聞聯播》,無數人被這個無腿老人深深感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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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夏伯渝的珠峰圓夢時刻。供圖/柯慶峰


繼2003年王石登頂,15年后,再掀輿論熱潮的夏伯渝,成了中國新的珠峰攀登者代表。登珠峰在大眾心目中,也在從“成功企業家”向“勵志平民”形象悄然過渡。


“夏老師很不容易,中國人都知道他。相信也會給我的新公司帶來一定名氣。”喜訊傳來,成功組織了這次攀登的明瑪團隊,也在大本營敲著鐵鍋歡呼。


透過夏伯渝的被熱捧,明瑪看到的是日益壯大的中國市場。透過明瑪的成長,許多人也看到了新一代夏爾巴人正在崛起的腳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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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2018年夏伯渝的第5次攀登。供圖/柯慶峰

   未來之路 

自救與營救

再轟動一時,也只是過往云煙。圍繞這座山,每一年都有新的焦點。當時間之箭抵達2019年5月,戳中山下興奮點的,是山上其實年年發生的擁堵。


莊嚴清冷的圣山,螞蟻般攢動的登山客……偉大與渺小,榮耀與狼狽,以一種巨大反差,刺激了全球視線。


無論嘲諷還是追捧,對于擁堵于此的人們,上山的都奔著同一目標:登頂;急于下山的人,揣著另一個念想:活著回去。


當又一日朝陽照亮世界之巔,麥子路過的那個垂危美國人,已是冰冷尸體,被掛靠在海拔8790米的路繩旁,向又一批上山的登山客,無言警示著另一種命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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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海拔7500米,一天前剛去世的遇難者,就在路邊。供圖/張宇軒


“親眼看到,多少有點心慌。”對于來自貴州的張宇軒,這已是一天內遇見的第3具“新”遺體。而身后茫茫雪山,被颶風“法尼”掃過的喜馬拉雅,在這個登山季21人遇難。


死亡也是登山的一部分,但面對4-6%的死亡率,每個人都僥幸以為不會是自己。


自己也是登山從業者,更讓張宇軒相對自信。卻不料,當他成功登頂,才撤回半路,夏爾巴居然丟下他,不見了……


“那一刻,真是被嚇到了。”海拔8400米高度,白茫茫的白化天,更可怕的是夏爾巴連氧氣都沒多留。一個人傻坐在大石頭上,張宇軒一時間一身冷汗。第一反應是摸向隨身氧氣瓶,一看只夠用1個多小時,趕忙調到最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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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今年喜馬拉雅登山季21位遇難者名單,7人來自同一家公司。


“感覺這回可能要出事了。”發蒙好幾分鐘,無數念頭涌起,甚至想起遠方家人,他只能硬著頭皮獨自下撤。登山多年來,從沒有過的緊張與神速,他幾乎是調動出所有速降技能,在氧氣快耗盡之際,用2小時走完了正常需要4小時的路。


“還好天氣沒變太壞,還好我相對專業……”下午2點撤回海拔7900米C4,張宇軒驚魂未定,不敢想象如果換一般登山客將是怎樣結局。


更讓他憤怒的是,沒人關心客戶是否活著回來。靠著別人施舍的一點點氧氣,那一天一直撐到凌晨1點,他才等到團隊負責人出現。


“怪我把夏爾巴人想得太完美,其實每個民族都有各種人。”基于職業自信,張宇軒是跳過國內中間商,直接選的一個夏爾巴熟人的新公司。卻不料,對夏爾巴的過于信任和低價,會讓自己孤立無援,差點命懸一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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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7400米下山路上,一位夏爾巴人罹患高山病,也最終遇難。供圖/張宇軒


在山上遇險的中國登山客,并不僅張宇軒。此前一天,坐鎮大本營的孫斌,緊張得30幾小時沒合眼,不知朝山上呼叫了多少遍。


他的隊員在下撤中也出現驚險:一個眼壓過高,雙眼竟忽然失明;另一個體能透支,開始鬧著“要救援,要坐直升機”……但直升機只能抵達7000米,8000米之上的空氣稀薄地帶,不要說“有錢能被抬上珠峰”,每個人都只能靠自己的腳步。


雖身經百戰,但這一回,孫斌也有些嚇到了,當對講機里傳來求援:4個向導護送這兩位客戶,直到下午5點,還沒挪到8500米……


他只能緊急呼叫C4營地,務必調配4名夏爾巴連夜上山接應。這一晚,8個人用繩子系著客戶的腳,幾乎是硬拽著,終于在深夜11點,才把2條命拖了回來。


回憶這段驚魂,孫斌最慶幸的是,基于擁堵預期,出發時他堅持讓夏爾巴多背了很多備用氧氣。也多虧山下有人協調,山上有中方向導,所選夏爾巴盡職接應,三方兼備之下,才讓意外沒有變成悲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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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夜色中沖頂的微光。攝影/Rocker

不夠格的人們

“意外在所難免,但很多事故本有挽回余地。”在孫斌看來,珠峰近年事故高發,核心問題還是登山公司的不負責任、利益至上。


而主導珠峰市場的公司,其實正在悄然換血。麥子記憶里,2012年剛來時,大本營各支隊伍一起開會商討天氣、修路等決策,大家都聽歐美向導的。現在,這樣的會議,基本是聽夏爾巴人的。


“短短幾年,沒想到變化會這么大 。”回望2014年、2015年的連續重創,就像分水嶺,西方公司開始退潮,夏爾巴人走向崛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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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許多夏爾巴開始走進技能培訓課堂。供圖/尼瑪


面臨這樣態勢,麥子曾覺得自己的命是夏爾巴救回來的,承諾要帶他們去中國。并在2016年冬,首次推出了夏爾巴國際登山向導團中國巡講。


掌握中國客源信息之后,部分夏爾巴卻很快獨立開公司。對此,麥子也只能坦然:“這是必然的,但至少我的承諾做到了。”


而今年甚至有9家尼泊爾公司,試圖跳過中間商,主動來中國招攬客戶。連當地最老牌的亞洲探險公司老板達瓦,也報了漢語學習班,并不諱言:“很多從業者都在學中文,為了能更好和中國登山者聯系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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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2019年的珠峰南坡大本營。供圖/張宇軒


然而,相比西方的先進管理,許多夏爾巴公司是家族式或一個村的。更缺乏契約精神,登珠峰這樣要錢又要命的事,一些當地公司居然不簽合同,沒有風險告知書。被丟在山上的張宇軒,就只拿到一個收款憑證,下山不知該如何維權……


“夏爾巴想提高待遇,這很合理。但新一代操之過急,現在連管理權都要搶。說實話,他們的管理能力還沒達到。”麥子眼里,讓市場走向失控的,還有一些尼泊爾、中國公司為爭搶客戶,不惜開出的2-3萬美金低價團。


付得少,能得到的也會少。相比歐美6-7萬的高報價,中國普遍4-5萬的中位數,過低的價格,能找到什么水平的夏爾巴,埋下多少風險隱患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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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為接待更多登山客,一些從事后勤、背夫工作的夏爾巴人,也被安排上山。


更大風險,還來自被低價、低門檻吸引來的更多登山客。南坡原是歐美人天下,不到十年,客戶人數最多的成了印度和中國。今年印度客更創新高,以77人占據381人總數的近1/5。


“在印度,登過珠峰會被認為是一個非凡的人,進而擁有更多機會。”達瓦的公司,今年接待了25名印度客。其中20人來自印度軍隊,登山費全由政府支付。


在達瓦看來,印度軍隊、警察部門如此大力支持,是想借登珠峰創造“英雄”。而英雄會讓整個組織倍受激勵,倍感自豪。


被“英雄效應”吸引來的,還有印度平民。麥子在大本營也常被印度客拉著分享,翻到手機里那些全身掛滿勛章、花車游行的圖片,他們尤為眉飛色舞。


眼看這樣的熱衷,麥子感慨:“珠峰的確像海拔最高的名利場。無論中國還是印度,許多人想爬的不是山,而是社會金字塔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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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珠峰金字塔山體的投影。攝影/Rocker


無論出于何種動機,孫斌覺得,一個人能主動脫離舒適生活,去承受登山艱險,都應被尊重。但問題是,太多人渴望被尊重的需求“過于旺盛”。明明是一路靠向導的客戶,下山卻吹噓成各種“第一人”。“當一個人獲得超出實際表現的贊美,各種負面評價也就來了。”


“更大問題是,很多登山客不夠格,卻不自知。”連續8年來過珠峰南坡的麥子,擔憂著“一代不如一代”。


當她被擁堵在沖頂路上,排前面的印度女人明顯不會攀巖、攀冰。幾十秒就能上的巖石,這個印度女人挪動著臃腫身體,十分鐘還沒爬上去……也恰是這些不夠格的登山公司與登山客,真正堵住了珠峰的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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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登山季結束后,印度女登山者納希達被認為造假,“在電腦上登頂珠峰”。左為其他登山客登頂照片,右為疑似PS圖。圖源:喜馬拉雅新聞

真正被尊重的人

當又一年珠峰登山季在喧囂中落幕,9人永遠留在了這座山上。其中,4人是印度人,再一次占據最大比重。


“風水輪流轉,這樣態勢發展下去,中國人恐怕遲早也會出事。”雖然今年沒有中國人出事,但不意味著沒有問題。在麥子看來,太多只是僥幸,潛伏的隱患依然沒被正視。


“老楊,我終于完成珠峰女子隊的夢想了。”6月盛夏,楊春風6周年忌日,珠峰歸來的麥子,在他的墓碑前插上幾根香煙,倒上幾杯二鍋頭。


雖然2016年實現個人登頂,但未完成的女子隊始終盤旋在麥子心頭。穿過一次次重創,40歲時就想告老還鄉的她,命運驅使下,直到50歲,終于帶著中國首支民間珠峰女子隊成功登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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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2019年,中國首支民間珠峰女子登山隊登頂。供圖/麥子


“已經開始的事,我就必須把它做完。”但登頂時刻,麥子并沒有太多圓夢的激動。下山的她,還有更高的山要去登——在今年底建成中國民間登山歷史館。


為了2017年開始的這個夢,至今沒房沒車沒家的她,不惜自費掏出了16萬,更準備為此投入自己后半生。


而這個新的夢,來自霍利小姐的感召。那是麥子最尊敬的人,一個美國女性,一生沒登過山,卻在尼泊爾做了長達50余年的登山記錄。因為畢生無私記錄,她被全世界登山者尊為“喜馬拉雅女皇”。


“中國民間登山者,何嘗不需要被記錄和記憶?”把一代代登山前輩積累的資料和經驗,收集并傳遞給未來登山者,在麥子看來,這是比登多少山都更有意義的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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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創立“喜馬拉雅數據庫”的伊麗莎白·霍利,于2018年1月逝世,享年95歲。供圖/尼瑪


“登珠峰就像一條社會認知的“標高線。”也從珠峰歸來的孫斌,12年前就曾從北坡第一次登頂珠峰。


他并不諱言,當時的心態就和現在許多人一樣,是去“打卡”。“誰讓一說自己登山,人們第一反應總是‘那你登過珠峰嗎?’”


但在孫斌心里,還有更高的標高線。那是十幾年前,曾遇見的一位在阿拉斯加最早建立救援機構的美國人,贏得了當時會場300余人全體的起立鼓掌。他至今記得,每個人都走到老人面前,彎腰獻上一支玫瑰,致敬他為美國救援事業做出的貢獻……“在我心里,那才是真正高級的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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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登山季結束后,大本營清理出的成噸垃圾。但尼瑪擔心更高海拔區域,很難被定期清理。圖源:IC

珠峰下山

“那些有益他人的人,登上的是更高的山。”6月上海,當我和尼瑪醫生相逢,相比曾服務的登山客戶,他更不時提起的是希拉里、霍利小姐等,一個個切實幫助過夏爾巴、登山者的人們。


那一天,有緣相聚到一起的,還有被電影《攀登者》邀請來的夏伯渝,剛從美國登山回來的子君。劃過各自人生軌跡,帶著各自追求,他們曾交匯在珠峰。珠峰下山,他們又在攀登各自的人生山峰。


夏伯渝不時和子君交流起去各大洲登山的經驗,更將投入到個人公益基金會的籌建。回望他們都曾登過的珠峰,這個無腿老人忍不住閉眼感嘆:“那意味著我一生的夢,結束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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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66年來,人類在珠峰開辟的19條線路。


“珠峰只是我人生的一站。”還年輕的子君,這兩年又登了許多山,可人們最常問她的還是珠峰,盡管她早已走向新的開始。“這座山每年都在誕生各種‘第一’及新男神、新女神。每個人都只是被短暫接納的過客,僅此而已。”


“如果追求所謂記錄,那我年年都可以免費登上珠峰。但我還有更有意義的事去做。”來中國出差的尼瑪醫生,5月結束又一年登山季服務,7月還將開始他更重要的事業——回去繼續喜馬拉雅醫學組織的培訓。


“每當想到培訓出的夏爾巴們,有了更多急救知識,或許能挽回一些人的命,就覺得這才是最開心的。”當珠峰的過客又一年散去,還有人一直和山在一起。他們中,有人正在改變格局,也有人是永遠留在了那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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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珠峰南坡,中國境外登山遇難者紀念碑。供圖/麥子


“希望每一個路過的人能記住他們,并被警醒。更希望他們還飄蕩在高山的靈魂,真正安息。”


目光回到珠峰腳下,走向南坡大本營的路上,林立墓碑組成的珠峰墓地,2年前第一座中國境外登山遇難者紀念碑落成時,楊春風的朋友這樣念道,并把老楊的部分骨灰撒在了珠峰之巔。


而珠峰之巔,在未來的一年年5月,還會繼續吹過一陣陣人的聲響——繼續歡呼,繼續禱告,繼續揮舞旗幟,紀念他們抵達這個星球的最高點。


只是下山的路,或許又有人回不去了。無論贊嘆還是嘆息,圍繞這座山,這個季節發生的事,在下一個季節里,還將繼續重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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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珠峰日出。攝影/子君

山不會改變,人需要改變


文/湘君



每年5月,當珠峰頂響起人的聲響,山下也會響起更多人的聲響,因為這是我們星球的最高點,猶如磁石,很容易聚焦著所有人的目光。

而無論多少人永遠留在山上,山下響起多少贊嘆、嘲諷與批判,下一年,又會有新的人,從世界各地各行各業各自生活中走來,匯聚山腳下,步入空氣稀薄地帶。因為,這里是珠峰——


在1852年被測定高度之前,它只是喜馬拉雅編號25的一座不起眼山峰。

被戴上世界最高峰的冠冕之后,15支西方探險隊伍前赴后繼,它成了“全人類共同仰望的目標”。

1953年實現首登后的近40年,它曾彰顯人類的勇氣,真正涌現過許多第一,被開辟出19條登頂線路,一度是勇敢者的樂園。

1990年代開啟商業登山的20余年來,它也在放大人類的盲目。當全球各色人等登上這個“最高舞臺”,既賦予它太多光環,也卷入妖魔化輿論……


無論把它看成神山、金山、名利山,還是最高的夢想之山……山始終是這一座山。

但短短十年之內,穿過一次次重創,圍繞這座山的人,卻在發生巨大改變。

聚焦一個個走過珠峰的人,十年來,各自的追求與困境,我試圖呈現珠峰腳下正在發生的混戰:西方公司開始退潮,夏爾巴人走向崛起,中印客戶成為新興力量。而這些改變,引發了更多亂象。


山下這個小小的地球村,就像一個縮影,把人類的夢想與欲望,追求與爭斗,勇氣與盲目,一次次推到了世人面前。

但穿過又一年一地雞毛的爭論,新格局之下,涌現出的新問題,始終未被足夠正視。無庸置疑,在未來還將重演。


而無論是何身份,帶著怎樣故事、目的與生命沖動,對于走向珠峰的人:山在那里,夢在那里,欲望在那里,死亡也可能在那里。

山上的生死嚴酷,山下的萬眾矚目,讓可貴的更可貴,不堪的更不堪,也讓登山的初心變得很難。


回望真正最難的人類首登,夏爾巴人丹增·諾蓋曾說:“人征服不了山。人只是攀爬上山,如孩子爬上母親的膝頭。”

穿過首登之后66年流變,面對大自然母親,置身地球恢弘的造山運動,人類的足跡永遠只是剎那。

放眼十年、百年、千年、萬年之前之后,山都不會因人而改變。

而立足當下,一年年的珠峰攀登,真正需改變的,只是我們自身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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