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奇記|荒野迷蹤,那個在無人區失蹤的人

更新時間:2019-10-16 小編:湘君 奇記 0 265
一場無人區失蹤事件,失聯51天后的奇跡生還,3個90后年輕人的是非對錯……讓羌塘無人區,這一片中國最大無人區,再一次成為大眾焦點。

一場無人區失蹤事件,失聯51天后的奇跡生還,3個90后年輕人的是非對錯……讓羌塘無人區,這一片中國最大無人區,再一次成為大眾焦點。

迷霧重重中,這兩男一女究竟親歷了什么?這片藏北荒野,10年來,如何成為戶外旅行者的致命誘惑?為何屢禁不止,年年有人失蹤,年年又有人試險?

獨家采訪,還原最新事件的同時,圍繞近10年一個個羌塘失蹤者,我更遍訪了曾走過荒野的各色人等、失蹤者親友,查閱大量隨死亡塵封的書信、日記、軌跡數據……試圖厘清:他們為何走進無人區,又如何消失在荒野?

即將展開的這些迷戀、迷途、迷情、迷蹤、謎題、迷夢……曾發生在遠方無人的荒原,也繼續在今天的茫茫人海。迷失,并非只在荒野之中。


本文作者|湘君

迷失

冰湖失散

29歲生日這天,林夕趴在警車里掩面哭泣。車門外,失聯51天的男友馮浩,剛剛走出荒原。

這場原本3人行的違法穿越,穿過無人區,穿過離散,穿過輿論風暴,終于畫上一個僥幸的句點。都還活著的3個年輕人,頭頂烈陽,回望各自走過的荒野,千言萬語,不知該如何說?

馮浩會成羌塘又一名疑似失蹤者,是在無人區穿越第11天。南北長15公里的邦達錯,冰封湖面上,他一個人推車向南而去。四五公里外,同行女友林夕在北岸追趕,高原陽光把他們之間的冰湖照得白晃晃。

心急眺望,沒顧著腳下,才到湖邊,林夕就連人帶車一下扎了進去。3月湖畔正悄然開化,一腳踩空的棉絮狀碎冰,讓使勁把自己拉回岸上的女孩,一時不敢上湖了。望著男友遠去背影,她忍不住嚎啕大哭起來,不知是否該繼續追?

上一次望著男友背影無措,是4個月前,也在這片無人荒原邊緣。“風很大,站都站不住,我怕他會回不來……”遠方閨蜜接到林夕電話,那時的馮浩正啟程,執意一個人橫穿羌塘——以一輛小推車,攜近400斤物資,獨處荒野4個月。

美麗也殘酷的大羌塘,雖近年禁令頻出,卻難以阻擋人們對荒野的向往,甚至是許多戶外旅行者終極夢想。

前所未有的難度,也吸引著長年漂在拉薩的馮浩,為此準備大半年,小推車都是自己一手改裝。至于未知生死,去年8月,他在朋友圈這樣寫道:“If I die in Chang Tang,at least I will die free。”

▲羌塘,中國最大無人區,廣義上涵蓋藏北、阿爾金、昆侖山、可可西里。供圖/星球研究所

也在這個夏天,業已完成2次羌塘縱穿的女騎行者林夕,和他偶然相識。對羌塘的共同向往,讓兩個漂泊的同齡人迅速相戀。

盡管林夕也一直夢想橫穿羌塘,馮浩卻更想一個人走。甚至不考慮配衛星電話,覺得那是“作弊”,他心目中的荒野是去“享受孤獨”。

倘若不是在橫穿起點被遣返,馮浩本該在12月獨自走進荒野。不甘心放棄之下,他甚至搭車直奔1500公里外的青海終點,試圖反向穿越。

冬季、反穿、全程逆風,這更是近乎不可能的路。當晚他就折返了,一把抱住擔心出事的林夕:“不走了。明年我們一起走吧。”

失聯33天

“我們約定好,和李志森萬一走散就散了,反正他有能力獨穿。但我和馮浩可一直不能分開。”3月4日,各攜帶近200斤物資,50天左右食物,抵達穿越起點,這對情侶進一步約伴,已成三人組。

此行另一隊友李志森,年僅23歲時,就曾闖過狂風暴雪,以33天最快速度單人橫穿羌塘,猶如一只猛虎撞進戶外人視線。但,太年輕的他也直言“太窮”,需要贊助商贊助,并準備在論壇全程直播。

“其實從一開始,我們的旅行目的就有差異。”倘若不是想陪林夕,馮浩本不想跟這支“理念不同”的隊伍。他不希望自己的荒野之旅,被摻雜進世俗因素。最終,馮浩沒在協議上簽字,沒接受贊助。

▲阿里會合時,三人行裝。

“能走這條線的人,實在太少了。根本沒得選擇隊友。”林夕也不喜歡行事高調,但眼前浩渺的大羌塘,此前僅有2人成功橫穿,并從未有女性。這樣萬難的路,相比理念一致,她更傾向找實力強的隊友。

“我以為情侶應該更牢靠,才同意林夕帶上她男友的。”對于李志森,這也是一次深深教訓。怎么也想不到,本以為最不可能分開的情侶,迎向荒原考驗的11天后,竟會冰湖失散。

“今天馮浩和林夕吵架了。現在馮浩不知道是去檢查站還是繞路。麻煩你五到七天給馮浩打電話……”3月15日晚9點,李志森通過衛星通信工具,向后方聯絡人發出信息。

此時扎營地點,海拔4900米邦達措東岸。帳外漆漆荒野,馮浩不知所蹤。三人原計劃1500公里的路,剛走出1/10左右。

▲前11日,三人行走軌跡

“3個人進無人區,只出來兩個,還有一個至今失聯……”整整33天后,當戶外論壇8264發出一篇熱情洋溢的祝賀《用時44天,李志森、林夕再次成功橫穿羌塘無人區》,馮浩失聯33天的情況,這才在網友留言中,跟著進入公眾視線。

“馮浩,另一個隊友,在邦達錯私自離隊退出。走時招呼都沒打!他還處于失聯狀態……”

又一天后,回到拉薩的李志森,終于報警。微博上,這一似乎來得太晚的當事人通報,一夜間,卻把才走出荒原的兩人,卷進新的風暴。

計劃外的混帳

為什么失聯33天才報警?為什么直播帖幾乎不曾提及?是否完成既定目標高于隊友安全?相比戶外專業人士的質疑,更挑動大眾神經的詞組:無人區、情侶、兩男一女、男友失蹤……則把話題帶向“情殺”等離奇陰謀論。

面對漫天指責,歸來的林夕始終沉默。手背上,一圈破了皮的深深齒印。實在控制不住情緒時,她就咬自己的手。

而一切猜疑,要從穿越起點的一頂帳篷說起。藏疆邊界,月黑風高,3月凌晨零下40度極寒,給自以為全副武裝的3人,直接一記下馬威。

沒幾小時,林夕就差點凍得失溫,哆哆嗦嗦忙搭帳篷取暖,萬分意外卻是:帳篷壞了——骨架里的橡皮筋斷了了,骨架穿不起來……

▲左為李志森帳篷,寬約1.35米。右為馮浩帳篷,寬約1.1米。

“這實在是一個低級到不能再低級的失誤。”來不及懊惱,她一頭鉆進李志森剛搭好的帳篷,接過馮浩燒的湯,抖了幾個小時才緩過勁。

李志森是雙人帳,勉強能擠兩人。馮浩的單人帳,擠得兩人都睡不好。第2天,李志森提出不如換帳篷,但李的帳篷更重7斤。馮浩最終沒換,更否定外界的“吃醋”猜測:“我知道他們沒什么。戶外混賬很正常。”

“當眼前都是生死的事,每天累到趴下,哪有什么性別意識。”一心穿越的林夕,覺得極端環境下的男女混帳,真沒什么可多想。那么,這對情侶究竟為何走向失散?

走散那晚日記里,林夕這樣寫道:“我真的錯了,我們不應該分開,應該一路陪著你……好想時間能回到那一天早上。”

真正的情緒轉折,是在穿越第9日。那天一早,李、林所有東西都收拾完,準備出發,馮浩卻還沒出帳篷。丟給林夕一句:“幫我收下帳篷”,他著急上廁所去了。林夕第一反應,是看了眼李志森,怕隊友會不開心。

危機四伏的無人區,生命以天計算。回估來路,每天才走20多公里。前方1300多公里,深入更無人荒原,糧食卻只有40天出頭……

李志森心底確實著急,也就此和馮浩談過:“你這樣速度,每天起床收拾還那么慢,會拖累整個團隊的。”李一臉認真,馮的回答則像開玩笑:“我就是休閑游,不會像你那么著急。”

一聽這話,李志森有些來氣,卻沒聽出弦外之音。早在出發前,李和朋友談起這次行程,就曾充滿急迫感:“我沒時間了,放手一搏吧。”

作為獨子,父母其實一直不同意他這樣玩命下去。為獲得更多支持,他更著急的,是盡快做出點成績。

“我說的‘休閑游’,其實是追求心靈體驗,不以成功穿越、破紀錄、得獎、拿贊助為目的。”表面玩世不恭,但馮浩其實對橫穿有過精心準備,精確到每天熱量的攝入。

速度不同的背后,其實是旅行理念不同:“我就是來享受大自然的,不追求什么成績。”

▲2年前,李志森第一次單人33天橫穿線路。

情緒失衡

“李是外人,而我和馮算是家人。在一支隊伍里,我自然先照顧外人感受。”微妙考量之下,林夕沒幫男友收帳篷,轉身說:“咱們先走吧,他一會就追上來。”

可推完下坡,在路口等了半小時,馮還沒來。刺骨寒風里,不好意思讓“外人”再等,她又和李志森說:“反正約好扎營點了,咱們繼續先走吧。”

那一晚,他們九點多扎營。直到12點,輾轉反側的林夕,終于聽見馮浩隨身的鈴鐺聲音。“換作是我這么晚到,他一定會起床幫我燒水做飯。可當時,我卻沒有這么做。外面零下三十多度,我凍得一直咳嗽,就沒出帳篷。”

事后再想,林夕覺得那天沒出帳篷關心、沒等男友,才是情緒導火索。

半夜,馮浩剛到時,還興高采烈說看見流星,許愿要永遠在一起。一夜之后,他的態度卻忽然急轉直下:“咱們還是分開走吧,每天約好扎營點就行。”

“那不行,萬一走丟了怎么辦?”林夕當他開玩笑,他卻煞有介事開始平分藥品、爐頭等物資。這是走散前一天,堅持分開走的馮浩,晚出發了半小時,始終和他們保持兩三公里距離。

當晚7點,李、林扎營。直到10點,林夕才又聽見馮浩的鈴鐺聲音。這一晚,他甚至一個人把帳篷搭在了200米外。

“每個人對感情理解不同吧。幾件小事不會介意,但一點點累積,漸漸就成了不被愛的失望。最后躺在帳篷里,我知道這不是自己想要的了……”馮浩的確介意女友沒等自己。此行是為和她一起走,結果卻成了一個人,一路跟著這支理念不同的隊伍。

然而,走進危機四伏的無人區,每一個人都繃緊神經。理念的統一,速度的協調,個人獨立與隊友互助之間,平衡點應在哪里?

荒原放大人性,情感更放大細節。踏上這樣極致的旅行,渴望相伴的情侶,只怕更加敏感,更易走向失衡。

負氣離隊

“隊友之間不會計較,親人反而難以原諒。我是他最親的人,他期許的回應也許不一樣吧……”在日記里,林夕一遍遍后悔,心想著天亮去道歉,沒想到第二天一早,馮浩卻是一臉冰冷,堅持拿回由她保管的身份證。

“不想跟你玩了,以后也都不想。”“為什么?”“沒有為什么,就是‘感覺’不對了。”在馮浩的認知里,這就是“最后的攤牌”,算是交代了要離隊自己走。

男女思維,卻是不同。即便這時,林夕還是不相信他會真得離去,只當是一時氣話。

那一天,沿著邦達錯北岸,他們依舊保持兩三公里距離。瞬息萬變的荒原,猛一陣風雪,林夕眨眼竟看不見馮浩了。直到雪停,男友已在冰封湖面之上。

以為他只是想抄近道,可一路走一路回望,林夕愈發不對勁了:“感覺他怎么往南拐了?那邊是檢查站啊。”

“難道他真生氣不走了?”猜測、遲疑、委屈甚至也有氣憤,種種情緒,一股腦翻涌上來,站在這條她盼了快2年的荒原路,林夕猶豫了五六分鐘……

“對不起,你先走吧,我得趕緊去追馮浩。”朝李志森丟下這句話,林夕一度選擇了掉頭去追。

▲邦達錯衛星圖

天平滑向情感,湖畔融冰卻擋住去路。望著男友越來越遠的身影,林夕心急也再次陷入矛盾:不知從哪上湖,冰面能結實點?側逆風之下,這得追多久?更顧慮的是,萬一追不上,她帳篷壞了,晚上一個人怎么過夜?

“兩條路,我當時只能選一條。選錯了,可能會死。”茫茫荒原,此刻分散的3人,渺小如棋,呈三角分布。男友在四五公里外的湖上,李志森在一兩公里外的岸上,一時間,何去何從?

最終,她選擇了更有把握的方向,放棄追馮浩,哭著又追回李志森面前。

“能看到他上岸了嗎?”三人的路,就這樣變成兩個人。視力不太好的林夕,反復問著李志森。“實在太遠了,只能看到一個小黑點,我也不能確定啊……”

▲走散當晚9點,北斗通訊記錄。

“馮浩走時,確實沒和我打過招呼。就以為是情侶吵架。”估算著邦達錯南岸距保護站近30公里,3天內可達;距國道近100公里,7天內可出去;以及他攜帶裝備還算齊全,李志森當時判斷他可能是離隊退出。

在那一晚日記,林夕甚至還抱著“他會追回來”的一絲幻想:“今晚我是睡不著了,不知道還能不能聽到鈴鐺的聲音,我好希望……”

黑暗籠罩荒原,曾經的戀人隔開一面湖水。但其實,此時扎營在20公里外的馮浩,并沒想過撤出,也沒想過追回。他只是決定繼續自己一個人的路。

▲走散當天,李、林的北岸路線及扎營點。

誰負了誰

再回想當時的離隊,馮浩覺得自己只是“敢愛敢恨”。但缺乏充分溝通的離去,造成了誤解重重,卻讓另2個先走出荒原的人,響徹耳畔的,成了口誅筆伐的聲音。

為什么失聯33天才報警求救?面對這一廣泛質疑,李志森處境有些尷尬。后方聯絡人7天還聯系不上馮浩時,李一路問過林夕:“要不咱們報警吧?”她卻總說“千萬別報”、“再等等”、“我相信他沒事”……

林夕的理由是:馮浩當時是主動離隊,不是走失;還沒出去,就肯定還在里面走,畢竟他還有40天食物等物資,自己也一直想一個人橫穿;萬一人沒事,豈不是浪費警力救援,更招口水橫飛。

另一特殊原因是,報警必定通知家屬。父親望子成龍,馮浩卻漂在拉薩,6年沒回家了。在她的認知里:“他并不想現在和家人聯系,尤其是這種方式。”

而當馮浩最后走出荒原,也很吃驚:“外面怎么這么大動靜?原本純靜的旅程,像是一下被毀了。”

馮浩至今覺得,自己是有交代要一個人走,干嘛要被報警?原本平常的事,怎會被如此夸大?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被利用了,是否有人故意炒作,制造了所謂“奇跡”?

最近被謾罵圍攻的李志森,一聽這話,則有些傷心。此前,他們確實沒搞清馮的想法,一路憂慮。

3月29日晚,失聯14天時,后方聯絡人再次發來催促:“真要找一下馮浩了,十三四天了。”

北斗海聊里,李志森這樣回復簡訊:“林夕說,他應該是在哪玩呢。等她出去的日期,他再出來。”“好吧,希望他真是在里面等林夕。”“我也希望是這樣。不然出事,這趟就不太好了……”

▲此次穿越,李志森還有3座未登峰攀登計劃。

那么全程直播帖里,為什么幾乎沒提有人失聯?一說直播,換林夕有些郁悶。

走向荒野,是走向無人寂靜,她也不喜歡直播。出發前,李志森甚至沒和她提過。直到深入荒原十幾日,她才偶然得知:還有論壇直播這回事?

“馮浩沒說離隊去哪?我們也沒法判斷他究竟是出去了,還是繼續穿越,還是在哪呆著……當時我實在沒法給外界一個準確交代。”對于李志森,這是他第2次橫穿羌塘。他并不諱言,同時希望能有贊助商看到。

“我很窮,但不想放棄最愛的戶外。”面對燒錢的戶外探險,這個25歲年輕人,渴望獲取關注與支持。當有人提出直播想法,他欣然接受了,但沒想到這一高調形式也成了一把雙刃劍。

新的轉機

“這次穿越是成功了,但就團隊來說,是失敗的。”最初,從不曾戶外同行過的這3人集結到一起,李志森曾盲目樂觀,期許“1+1+1>3”,結果卻成“1+1+1=2”的僵局。

“大家精神都比較自我,團隊缺乏合作。馮浩個人主義太多,我和林夕則是主觀意識太多,結果誤會這么深……”

頭頂隊友失聯的陰影,荒原深處的他們,繼續向前,又用了33天成功完成穿越。

對于繼續穿越,他們的解釋是:“當時行程已過半,往回逆風。退回相比前進,耗時更長。羌塘是一個沒有退路的地方。”但這一場沒及時中止的旅程,在戶外論壇引發激辯。

▲出發前,李志森曾對團隊很有信心。圖片來源直播貼。

有人覺得:一個人成年人任性離隊,難道同伴只能遷就、犧牲?每個人應為自己的行為及后果買單。

也有人覺得,團隊行進,最重要的是獨立和互助精神。不可依賴他人,也不可只顧個人,兩者并不矛盾。戶外,不能這么玩。

更理性的聲音是:極限環境之中,以高標準要求別人是道德綁架,但應以底線來約束規范。那么,底線究竟是什么?

“如果知道他出事,我們還堅持繼續穿越?那是人命,不是兒戲!”身陷輿論漩渦,李志森在微博回復中也認同,生命是底線。

但面對馮浩無蹤的現實,他也開始后悔:“失聯超過一周后,我應該報警,不該聽林夕的,心存僥幸。這是一個錯誤的決定。”

“到現在,我還是相信他一定能出來。”深陷輿論漩渦,林夕不發一言,依然堅持她的判斷。

特殊的女友身份,正讓她遭受“冷血無情”的無數指責。但查閱她的44天穿越日記,后33天每一天內容都是寫給馮浩:“只要清醒著就一直在想,不知道你現在到哪里了”……

牽掛、思念、矛盾、后悔、自我懷疑等,百般情緒參雜。其中,僅“想你”二字出現36次。

“這次感受很不好,和預期完全不一樣。”曾經,她渴望走進荒野,是渴望那種天地無人的簡單寧靜。可這一次,雖實現成功穿越,她一舉成為首位橫穿羌塘的女性,卻是一路走一路想一路哭,“看到像人的東西會盯著看很久”……

“這么想念,為什么還繼續著橫穿呢?”面對這一追問,她沉默了一會,還是像在做夢的那一句話:“我相信他。”

隨著時間推移,幾乎沒人能相信她的“相信”。警方最新發現,卻讓這一出荒野迷蹤驚現一絲轉機——走散地點以東100多公里,罕無人跡的荒地上,一條自行車車轍滑過。車轍旁一行43碼男鞋印,和馮浩鞋碼一致,并朝著青海終點方向。

“有希望的,我相信他。”4月29日,才隨警車駛出無人區,林夕第一時間發來私信,少有的激動。“就怕他速度太慢,食物不夠。”緊接著,她準備馬上趕往無人區另一頭,原定的青海終點,繼續尋找消失的戀人。

他們走散那天,馮浩隨身攜帶食物、氣罐可用40天左右。而這一天,是失聯第45天。

▲走散地點以東100多公里,拜惹布錯附近,發現車轍印。

迷戀

重逢故人

新的失蹤與尋找,還在繼續。只是,要在這片海一樣浩瀚的荒原,找到一個渺小生命,無異于大海撈針。它是如此殘酷,但也存在奇跡的可能。例如3年前,也在4月底 ,另一個失蹤者與一支穿越車隊,就曾奇跡般相遇……

“我有一個老鄉叫李聰明,騎行圈的苦行僧,想去橫穿羌塘,失蹤一年多了,你說咱們這趟進去有可能找到嗎?”

2016年4月,一支名叫“老男孩”的車隊臨行會上,福建隊友大笨無意提到的話,壓根沒人當真,“方圓近40萬平方公里,幾個省大,這根本沒可能。”

然而,仿佛被冥冥中牽引。這支車隊臨時抄近路,穿越幾乎沒人到過的勒斜武擔湖。過冰湖時,一輛車啪一下陷入冰縫。車友們下車救援,走到一百多米岸邊,沙石里竟半埋著一輛自行車……

▲紅圈內,半埋湖沙中的自行車。供圖/老男孩車隊

白茫茫風雪中,這一發現,讓所有人震驚得像遇見外星人。在這荒原最荒蕪地帶,竟有人憑單車騎來。只是,人去哪了?

遺留現場的相機,儲存卡中第一張照片,一個男子正從拉薩出發。推著自行車的淳樸笑臉,一眼讓大笨驚呆,撲通跪倒在地:這分明就是他出發時提到的老友李聰明。

“也許,這就是注定吧。”自2014年10月開始橫穿羌塘失聯,網上“尋找李聰明”的信息已發布一年多。誰也想不到,他會是在這里,以這樣一種方式重逢故人……

▲現場祭拜。供圖/老男孩車隊

25年騎跡

“你想過沒有,那么大荒原,萬一出不來,你一個人怎么辦?”時間繼續倒回一年半,2014年9月底,拉薩青旅,隔著攤開的西藏地圖,旅行者才平不知第幾遍勸李聰明。對桌騎者逆光而坐,沉默一會:“應該沒問題,我相信我自己。”

半年前,徒步陳塘溝時,這位扛車而過的中年騎者,一眼吸引了才平。徒步都超虐的山谷,他竟還扛著幾十斤單車上來?路上一聊,愈發覺得此人深藏不露,下個目標竟要去橫穿羌塘?

大羌塘,無數人神往之地,那時還沒人實現完整橫穿。而眼前這個流浪漢般落魄的人,居然已騎行25年,騎遍中國。

“國內騎行圈,沒幾人比他資歷更老。但,那畢竟是羌塘。”才平不再勸了,腦子中卻不禁浮現羌塘無人區地獄般的嚴冬,狂風深雪,隨時出沒的棕熊、野狼……

“沒想到,你這么快就要出發了?”幾天后,另一旅行者丁丁,正背著藍天去轉山,在路上偶遇了,有些詫異,也有些憂心。

9年前,云南束河,他們就曾第一次偶遇。那時25歲的丁丁,正想去闖一條沒人騎過的路。已近40歲的李聰明,正騎行環中國。

“和我們相比,他明顯是上一代騎行者的風格。”1980年出生的丁丁很重視技術、裝備,相比他的美國品牌單車,李聰明當時騎的一輛二手女式自行車,只花了80塊,破得就像廢品站揀來的。至于GPS、谷歌地圖這些新技術工具,60后的李聰明幾乎沒接觸過,全憑手中快翻爛的地圖冊,騎他自己的路。

相比丁丁等年輕人對未知線路的熱衷,他還沉浸在80年代的騎行夢里。那時曾引領中國人遠方夢的,是余純順的徒步環中國。

▲2005年夏,云南束河,左三丁丁,右一李聰明。

父母早逝,家境貧寒,中學被迫輟學,早早奔波于社會打工的迷茫。騎行對于他,最初既像是對現實的逃避,也是對另一種人生的追尋。

“余純順能徒步全國,我干嘛不騎行全國呢?”1989年,雜志中一篇《單人徒步環中國》,勾起了李聰明對遠方的渴望。

才20歲的他買了一輛自行車,第一次騎過西南六省,也種下了騎行中國的夢。為實現這個夢,1993年他又騎遍東部十六省。進入2001年,索性辭去工作,開始了長達5年的環中國之路。

“只有在旅途中,才能享受到脫離羈絆的快感。”露宿荒野,他給筆友信中這樣寫道。

但其實,他的漫游更帶著一種特殊苦味。資金緊缺,他就騎最破的車,一路風餐露宿。壞車、缺氧、雪崩、滑坡等流血流淚事,不勝枚舉。更別提被親友不理解,被當瘋子的孤獨。

▲2001年給筆友信中,李聰明所表達的漂泊初衷。供圖/伊人

新的江湖

再漫長的路,也有終點。2005年騎至云南,與80后丁丁相遇時,李聰明的環中國已接近尾聲。而丁丁等新一代旅行者的成長,卻才剛剛起步。

2002年,一場去西藏的畢業騎行,改變了丁丁的青春軌跡。從此,猶如候鳥遷徙,一年年在職場和西部之間切換。作為后起之秀,丁丁總覺得自己是受益于科技進步——

2005年谷歌地圖推出,讓他驚喜猶如看清一個新世界。2007年智能手機誕生,手持GPS又讓他嘗到便利,才能探向荒野更深處……

2007年騎行新藏線,偶然遇見的歐洲人CoRAX曾縱穿羌塘的經歷,更讓他把目光投向了當時還鮮少人知的羌塘無人區。

事實上,早在1997年,兩個德國人就曾用小拖車馱運物資,純自力無后援方式縱穿羌塘。此后12年,已有不少外國人在此做出各種探險嘗試。才起步的中國戶外,2009年之前,卻尚無人真正闖過這一片荒野。

“沒想到,藏北還有這么大一塊空地。我很想去看一看。”趁著2009年辭職間隔年,30歲來臨前,丁丁決心“玩個大的”——從南向北縱穿羌塘。

羌塘穿越究竟有多難?此前,國內沒人走過。2009年3月進入前,丁丁和另一隊友老茍既興奮也忐忑不安。真正進入,才發覺它遠比想象更難……

歷時36天,風大沙重,泥深雪冷,闖過種種艱辛,他們最終完成了中國人的首次羌塘無人區縱穿。這次成功穿越,當時曾獲中國戶外金犀牛獎最佳年度探險。

相比早年常規道路的旅行,中國人走向荒野的足跡,開始邁出更深廣處。

▲圍繞羌塘,曾被推崇的南北縱穿、東西橫穿線路。軌跡來源丁丁、吳萬江。

而真正把羌塘推到大眾視野的,是又一年后,橫空出世的《北方的空地》。

無人區,未及涉足的荒野,一個人,無后援,純自力,77天,橫穿羌塘……2010年秋,一篇《北方的空地,孤身穿越大羌塘無人區》,在8264戶外論壇發出,竟持續吸引超2000萬閱讀。

“第一次知道,旅行還可以這樣極致……”透過楊柳松的深邃文字,一個人孤身穿越無人區的身影,無數人這才看到:竟有這樣一片超級荒原,就在我們的國度。

千里無人區,無邊地平線,金色黃昏,冰河沼澤,極美的天地,極殘酷的環境,還有極脆弱的生命……它和傳統意義的“詩與遠方”,完全不同,卻如此生猛神秘,非常人能抵達。隨著《北方的空地》的傳奇效應,“羌塘”就此成了新一代戶外旅行者又一終極向往。

迷途

最后一次

江山代有才人出,各領風騷若干年。作為上一代騎行前輩,早在2006年完成騎行中國的李聰明,此時本已回歸生活,走向另一種人生。

2010年底,與老友重逢時,昔日在路上素描風景的旅人,已是拉薩一家工藝品廠的畫工。曾經自命“獨孤騎者”,40歲時,也有了家的歸宿。李聰明反復對妻子說過,以后不再長途騎行了。半生漂泊后,他也曾希望為愛人不再流浪。

可對于這個習慣自由的旅人,塵世像是更難穿越的旅途。在個人博客上,他坦言“這段時間真有點失魂落魄”,“卷入茫茫人海,找不到自己存在的理由”,“旅行夢結束了,可我,終究回不到現實中……”

眼看他一談騎行,兩眼放光的神采,妻子最終只能理解并放手:“這就是所謂夢想吧。騎行,才是讓他感到‘活著有意思’的事。”

對現實的迷茫,對于遠方的迷戀,最終把李聰明又拉回了漫漫長路。回歸塵世5年后,他在2011年又踏上新旅程:計劃歷時一年,連續騎完所有進藏線路,再出一本經典攻略書。

2012年底,當他和丁丁在成都再次相遇,32歲的丁丁也在試著回歸生活,開起一家青旅。更年長一輪的李聰明,卻還像個熱血青年,甚至也把目光投向了茫茫羌塘。

“越是封閉,越是神秘,就越有魅力。”多年騎行中,李聰明本就偏好苦旅。當年楊柳松因雨季受阻,被迫北上,最后未完成的可可西里段,更是吸引他的重要原因之一。

但不同于丁丁、楊柳松,已近45歲的李聰明,走向這片超級荒原,還想給自己25年騎行生涯,求一個“最后的圓滿”。

他和老友坦言,騎了大半輩子,也有些累了。想橫穿完羌塘,就收山在拉薩開個客棧。想著以后“好好過日子”,還想“找個花果山,生上一堆小猴子”。

▲2016年4月,自行車發現現場。供圖/老男孩車隊

回不去的路

“感覺他最后也進入一個疲乏期。”拉薩送別的才平,既羨慕這位大哥“還在做夢”的純真,也感到他對未來的茫然。“他比我們走得更長更遠,但也陷得太深,回不去了。”

“和楊柳松、丁丁都不一樣,他是回不去的人,沒有退路。”江蘇旅行者秦新剛,再憶起李聰明,也有相似感受。2014年初,也想橫穿羌塘的他,曾找李聰明結伴。交流之后,卻詫異這位有25年經驗的騎者,不會用GPS、衛星圖,裝備也有所欠缺。

“我相信技術和裝備,他卻是建立在自信和經驗上。”偵察兵出身的秦新剛,深感最大障礙是心理。李聰明的自信,卻讓他有些擔憂:“上一代條件局限,騎行范圍一直在道路周邊,感覺他對真正的無人區有些理解不足。太相信自己能吃苦、能抗。但,人力和荒野真得沒法抗衡。”

心理上一直沒法說服自己,秦新剛臨時選擇放棄。李聰明卻沒受影響,2014年夏,完成羌塘西線縱穿之后,他決定10月獨自深入。

▲2014年10月,李聰明進入無人區前物資準備。

“聰明哥一生熱愛騎行,不畏艱險,但缺了些其他東西,無論生活中,還是極限挑戰中。這也是我一直不太支持他穿越的初衷。”通向阿里的路上,偶遇出發的李聰明,丁丁相信他的經驗遠在自己之上,但一樣憂心這位前輩是否反而難以掌握新技術?

高原黃昏,李聰明再一次露出招牌式純樸笑容,告別丁丁而去。目送他騎車遠去的背影,丁丁有些不太好的預感。但又覺得,他不會有事的,可能很快就會放棄回來吧……

“既然決定走了,便一往無前。”告別丁丁2天后,2014年10月4日,李聰明最后一次登錄論壇。即將一個人深入無人區的他,最后留下感嘆:“大羌塘實在太大了,人置身其中如滄海一粟。”

從此,世上再無李聰明任何音訊。直到一年半之后,老男孩車隊偶然闖進勒湖,與之奇跡般重逢……

▲左圖為老男孩拍攝照片,右圖為李聰明相機最后一張照片。按相似山形推算,最后扎營位置距自行車6.5KM左右。


迷失荒野

“第一反應是,人沒了。”望著半埋湖沙中的自行車,老男孩們感覺像是宿命安排。“也許,他是留在這里太久。已經一年半,太久了。”
由于關鍵日記不知所蹤,已無從得知他曾遇見的美麗與殘酷。但重新出土的GPS,帶出了李聰明走過的一路軌跡:10月7日進入羌塘,于12月11日抵達勒斜武擔湖北岸后失蹤,歷時66天,1200公里左右。至此,橫穿羌塘本已走完約2/3。
“如果按事先導入GPS的軌跡走,他本不該出現在勒斜武擔湖。”曾參與制定路線的驢友tt,既痛心也詫異:他的最后失蹤地點,距離原計劃路線,竟偏北七八十公里。
早在出發前,tt也曾憂心李聰明對GPS的生疏。李聰明坦言,GPS是臨時和朋友借的,還來不及學會。他更習慣靠電子羅盤、看太陽辨方向,并根據地圖上的湖泊、地標等定方位。

▲黃線為李聰明2014年軌跡,紅線為2016年吳萬江橫穿軌跡。聳峙嶺之后,李脫離計劃線路。
荒原如海,本沒有路,看似可自由馳騁,認準一個方向,終能抵達彼端。但實際上,變化無常的荒野,一點偏差,可能致命后果。
在抵達羊湖,這一橫穿1/3節點之前,他的足跡就曾3次偏北,一番摸索后,又向南折回計劃線路。3次迷路,疑似耽誤近7天。在這樣的極限穿越中,每多耗一天,就離死神更近一步。
更大隱患,出現在第37日抵達聳峙嶺雪山一帶。按計劃線路,應往山的南面走,他卻再次偏北,走向了山北。那個區域,越野車轍縱橫,我們無法判斷李聰明是否被車轍迷惑。
但這一個方向性選擇,讓他就此偏離“正軌”,被“封閉”進昆侖山和可可西里山脈近千里的狹長坳地。這個獨自走在大地上的人,一度迷失在荒野之中。

▲聳峙嶺區域衛星圖,藍線為李聰明走向山北的軌跡,紅線為2年后吳萬江走向山南的軌跡。

長眠荒野

“感覺他雖走錯路,但仍有完成橫穿的信心。”根據tt回憶,線路規劃中,特地安排有一個南北縱線的逃生通道。而他GPS最后一次打點,在失蹤5天前,距向陽湖——這一羌塘南北縱線的重要地標,只差幾公里。
也就是李聰明本有機會撤出,但他放棄了最后的逃生出口,迎向了更無人的無人區深處。并在5天后,走到了最后的地點——80公里外的勒斜武擔湖。
“那簡直是對我們車隊生死考驗最大的地方。”在老男孩車隊的回憶里,距自行車前方1KM的湖畔,山高坡陡。即便推自行車,也極易滾落山坡。倘若不是野獸突襲,推測當時的李聰明,應是走上冰湖前去探路。

▲勒湖衛星圖,最后一天,李聰明行進6.5KM左右。

然而,12月初的羌塘咸水湖,看似凍得結實,實際尚不穩定。惡劣濕冷環境,未凍實的冰面,甚至湖底一個恒溫泉眼,都有可能結束騎者此生漫游……
時間定格在那一天下午,冰封湖畔,當日推行6.5KM至此的李聰明,短暫離開了他心愛的自行車,從此再沒有回來。
沉于冰湖,長眠荒原,只是集合集體智慧,推斷出的可能之一,不意味事實。事實是,勒斜武擔湖,留下了他最后可覓的蹤跡。那一天之后,世上再無李聰明。

▲從南到北,12月藏北湖面結冰情況。供圖/青木

“我還是抱著一線希望,相信奇跡,相信他是活著的……”時隔一年半,看見照片上荒原里那一輛自行車,最心碎的莫過昔日愛人。“但如果他真得長眠,我希望能讓他安家在大羌塘。也許那里,才是他最好的歸宿。”
“人算不如天算,該來的總會到來。即使在哪里倒下了,就在哪里永遠睡去。”多年前游記中,李聰明曾這樣考慮生死。而剛結束上一段旅行時,他也曾說:“又騎完一條線而已,不悲不喜。對我來說,騎行是一種生活狀態。明天,太陽會升起。”
茫茫荒原,太陽依舊一天天升起。只是,騎者的身影,未能像太陽一樣,再一次從地平線上升起。
奇記|荒野迷蹤,那個在無人區失蹤的人

謎題

沒有探險

當失蹤的李聰明和老男孩車隊,在勒湖重逢。就在勒湖以南近100KM,又一個孤獨穿越的身影,正好跋涉在西藏與青海分界的迎春口,即將完成李聰明未走完的路。
“那晚在衛星電話里,就聽說有人發現李聰明,很慶幸自己能活著出來,沒有失蹤。”失蹤騎者重返人間之時,來自上海的徒步愛好者吳萬江,終于實現了羌塘的完整橫穿。
回望荒原,他最難忘的,是在核心無人區曾遇見的唯一的“人”——死寂荒原,一路十幾個看不清字跡的木樁,孤零零佇立風中。資料上說,這里長眠著70年代進入羌塘測繪犧牲的年輕戰士。
吳萬江也當過兵,為了不一樣的理想,他活著走出來,他們卻永遠留在那里。他只是過客,那些測繪兵卻真正成了荒野的一部分。

事實上,圍繞這片超級荒原,一百多年前,西方探險家曾來過,讓世界知道了羌塘;70年代,中國的測繪兵、科考隊曾來過,彌補地理空白,探明荒野深處;80年代起,盜獵者、巡邏隊、西方學者夏勒博士等來過,圍繞藏羚羊的殺戮與保護,一度喚起對荒原的憂患與珍愛……
2015年起,為保護環境,三大保護區更聯合發布了禁止穿越的禁令。
但對荒野的好奇心,似乎禁不住正日漸壯大的戶外旅行者試圖去體驗,去深入。只是地理發現早已結束,這樣的體驗式戶外探險,又是為了什么?
人人推崇著《北方的空地》的探險,卻是否留意到作者楊柳松曾反復強調的:“沒有探險,但不能失去探索精神。所以,沒有探險,只有探索,對自然,對自我。”
奇記|荒野迷蹤,那個在無人區失蹤的人

四季輪轉

悲劇和禁令,難以阻止人們對荒野的向往。2014年冬,李聰明消失在無人區深處。2015年起,隨中國戶外發展,漸漸成熟的更多驢友,也把目光投向了這片最后的荒原。
2015年春,來自成都的墨顏,成為首個縱穿羌塘的中國女性。迎來喝彩同時,最讓她驚魂的,卻是隊友寒嘯一度走失7天。
極端環境下,極易反常的情緒,讓這支曾多次同行的4人隊伍,一路不時爭執。一時負氣先走的寒嘯,眨眼竟消失于茫茫風雪……
雖然另3名隊友第一時間通知后方,3天后啟動救援預案,預存20萬救援費的車隊隨即出動……但倘若不是偶遇牧民,及時獲得補給,并僥幸躲過棕熊,當時沒火沒充足物資的寒嘯,只怕會成又一位失蹤者。
“一時沖動,差點讓我付出生命代價。”回想往事,寒嘯既感激隊友,更慶幸荒原放過自己一馬:“沖動是魔鬼。這種中六合彩都比不上的好運,不可復制。”

▲2015年,墨顏4人團隊縱穿途中。

新的追夢,還在繼續。新的失蹤,也不時發生。
荒原繼續著它的四季輪轉,那一面和李聰明結緣的勒斜武擔湖,在2016年冬,又迎來了另一支陜西車隊。同樣向往荒野的他們,也想親眼來看看那輛自行車,騎者消失的地方,了解這一切究竟是為什么?
半年前,曾被老男孩們豎立岸邊的自行車,此時被消融漲落的湖水,又帶倒在離岸5米的湖中。又一批新的遺留物,也在湖水拍岸中,陸續露出。其中4張相機卡,帶出3200多張照片,還有19段珍貴視頻。
“看,這就是邦達錯,昨晚剛下了一場雪……”半個月后,聽到視頻里再一次傳來李聰明的聲音,昔日愛人感覺就像他還在耳邊說話一樣……只是,時間已是2年之后。

▲2018年,老男孩車隊重返勒湖,為李聰明立起了紀念碑。供圖/老男孩車隊

新的奇遇

“天哪,那是李聰明回來了嗎?”才轉身告別勒湖,第2天清晨,這支陜西車隊就迎來了新的奇遇。當車輛通過五泉河,茫茫荒野,遠遠一人,正弓身推車走來,一度引得車友驚呼。
湊近才知,這是又一個試圖孤身縱穿的旅行者。一身黑衣,滿面風塵,來自甘肅,年近40歲,名叫王勇。試著交流,隊長老趙明顯感到他很低調,甚至有些神秘孤僻,不愿被拍照,更一再叮囑不要在網上提到他。
此地正是縱線中段,距雙湖出口,開車只用一兩天,推車徒步至少半個月。短暫交會,告別而去,車友們頗有些目送“壯士蕭蕭”之感:怎么會有人,執意把自己一個人如此暴露于無邊曠野?
隊長老趙回過頭去,最后望了一眼身后的天地悠悠,這個獨行身影正漸漸遠去。有些擔憂的老趙心想,等過半個月打他留的電話,好歹問個平安。卻不料,這個孤獨旅人,也從此消失在荒野之中。

▲2016年11月,和陜西車隊相遇的王勇。供圖/趙隊

“林夕……”冬去春來,又半年后,王勇最后現身位置以北100公里的向陽湖,重慶小伙棉花正心急如焚,一路喊著隊友的名字。
這是2017年春天,棉花和林夕正結伴走在縱穿羌塘的路上。剛一陣大風突起,雪粒漫天,400米外冰面上的女隊友竟突然不見了。
拼命尋找,用望眼鏡到處打探,棉花一顆心正懸在嗓子眼,一輛倒地自行車猛然撞入視線。倒臥冰面的自行車,散落一地的凌亂行裝,主人呢?

▲2017年4月,王勇遺留物發現現場。供圖/棉花

遇難現場,就這么近,這么突兀,橫在眼前,橫在空無一人的天地之間。棉花像一腳跌進冰窖,無助、恐懼,各種不知所措的情緒,一瞬間涌了上來。“萬一隊友也出事了,怎么辦?”
那一天,從11點一直找到19點,風雪中迷失的林夕才找了回來,驚魂未定,直說著:“差點以為今天要完了”。白日遇見的那輛自行車,還在棉花心頭盤旋不散。
第一次,他真正感覺到羌塘是如此殘酷,一個人就這樣沒了?沒了。

▲王勇遺留物現場。供圖/棉花

90后登場

王勇的遺留物,半年后,就這樣重返人間。此地距李聰明長眠的勒湖,以西90KM,也是冬季,一片冰湖畔。
現場帳篷搭好,睡袋展開;除了找不到相機、手機、GoPro,其他重要裝備大多還在;還有10日左右食物,甚至有個心臟病類藥瓶。推測王勇也是暫時離開,卻再沒有回來……
又一個生命,定格在2016年11月10日前后。他本該在10日后走出無人區。卻在告別陜西車隊3-5天后,或疾病突發,或墜入冰湖,或野獸襲擊……又一場不可知的意外,發生了。

▲王勇遺留日記,出發時寫著”我一定會平安歸來“。供圖/棉花

有人逝去,也有更年輕的生命,在不斷闖進這片荒原。
2017年5月,當棉花、林夕走出羌塘南北縱線,更漫長的東西橫線上,1994年生的李志森以創紀錄的33天,剛橫穿羌塘。3人都是90后,最小的棉花僅22歲。
進無人區前,棉花就想著“趁年輕,為自己活一次”,從不曾想過什么是“死”。可當隊友一度失蹤,當王勇遺物橫陳眼前,棉花忽然覺得,以后真要為親人多考慮一點。
“為什么要去無人區呢?有什么意義?有必要冒這樣的風險嗎?每次聽說又有人失蹤,我總會想起王勇,想起當初的自己。”2017年底,棉花走出荒原大半年后,又一位30歲驢友劉銀川失蹤羌塘,各種新聞沸沸揚揚。

▲縱穿中遇狼。供圖/棉花

而此前一個月,有關羌塘,鋪天蓋地的是電影《七十七天》上映宣傳。當這片遺世獨立的荒原,終于在大銀幕上,光影流轉。哪怕不關注探險的人,也不禁被自然之美所感染。
電影大賣,羌塘進一步走熱,但偏離原著的劇情,違背戶外常識的細節,也引來“荒野價值觀倒退”的批評,及“誤導更多人冒險”的憂慮。
“作為一個過來人,著實覺得羌塘沒什么值得冒這個風險。但作為一個戶外人,我也深知它的魅力所在……”棉花一直很希望,能有人去還原更真實的羌塘。因為這樣的無人區,真得容不得一絲冒險和幻想。
奇記|荒野迷蹤,那個在無人區失蹤的人

迷夢

迷失紅塵

“為夢想,我們選擇去神的家鄉。這里不是地獄,是我們夢開始的地方。”2017年10月底,30歲驢友劉銀川在朋友圈留下這樣“充滿幻想”的文字,獨自深入羌塘深處,從此無蹤。
雖留有“請不要前來尋找”的囑咐,但政府還是為此發起一場大規模搜尋。卻至今,沒發現相關物品。又一個年輕人消失于荒野,我們至今不知究竟發生了什么。
面對又一起撲朔迷離的失蹤,圍觀者有之,抨擊者有之,痛惜者有之。
專業人士批評他只帶30多公斤物資,應對高難度的60天冬季徒步,是裝備嚴重不足,甚至冒險送死。
不懂戶外的大眾,譏諷驢友又在浪費警力,救援費用由誰來出?
搜尋中翻車,摔斷兩根肋骨的救援人員,一臉無奈:“希望你們媒體多宣傳救援難度,無人區兇險,不要再學楊柳松了,電影《七十七天》只是傳說。”

▲左圖為劉銀川朋友圈信息。圖片來源網絡

一篇悼念文章留言區,劉銀川的父親還在苦等:“兒子!老爸堅信你能堅強、勇敢的走出無人區!”
朋友回憶起劉銀川,多是純真善良、呵護花草、追求自由等美好追憶……
誠然,這是個熱愛著大自然的年輕人。在一次分享會上,他曾這樣講述對旅行的愛:“大自然是一個寧靜的地方,你可以完全讓自己處于理想狀態。”“就像摘掉緊箍咒的孫悟空,我們只不過是回到了花果山而已”。
但,這片荒野不是花果山,更是無情之地。走進它,需具備的不僅是愛。走出來,也難保不更加迷失。

▲2017年11月,自駕車隊在無人區偶遇劉銀川。圖片來源網絡

江湖喧囂

“其實羌塘之后4個月,才是我迷失的時候。”走過荒原,很長一段時間,棉花覺得心理難以回歸:一度陷于現實與荒原的落差感,總覺得眼前生活不是想要的,穿過羌塘的人不該再做這些事。
對于這個22歲年輕人,戶外雖艱苦,但簡單隨性。生活中的苦與累,反而有些喘不過氣。“現在想想,也許并非我多愛荒野,只是在荒野里,才能找到那個自信自由的自己。其實,也在逃避現實。”
“相比走過荒野,回到平常才是一個坎。”現在的棉花,似乎邁過了這個坎,又投入努力工作,覺得這才是通往自由的必經之路。
他更想要的自由是:去荒野時,有能力自己備好救援隊;回歸生活時,亦不為柴米油鹽而愁。“什么才是真正的自由?最可怕的是,自己都把自己給騙了。”

▲2017年4月,曾結伴縱穿的林夕和棉花。供圖/棉花

有人回歸現實,也有人越走越遠。對于另一位穿過羌塘的90后李志森,他更渴望趁年輕,做自己喜歡的事。然而,計劃已久的奧伊米亞康穿越,遲遲無法成行。“這逼迫我不得不面對現實,金錢真得很重要。”
“我直播,行事高調。不僅是為了分享,更希望能有贊助商看到。”李志森直言,自己本可踏踏實實找份好工作,卻不想放棄最愛的戶外。他還想去更遠的遠方,也擔心遲早把自己玩死。鑒于這次風波,他準備寫一份免責聲明:不要救援。
事實上,今年春季,除了被新聞聚焦的這支隊伍,還有至少2隊人悄悄進入羌塘,又悄悄退出。
每一年,都有新的人在摩拳擦掌。被知道的,是故事。不被知道的,還將有多少事故?
珠峰被封為“海拔最高的名利場”,羌塘會否成為下一個“面積最大的舞臺”?

有人掀起新的風浪,也有人在悄悄遠離。5年前,曾為李聰明制定線路的tt,也曾無比熱衷荒原,可眼看羌塘越來越有名,越來越多后來者,他卻不再騎車了。
“別人提及羌塘,是勇氣,是傳奇。之于我,卻是一個永遠不會再跳動的QQ頭像,一個不能感同身受的冰冷湖底……”
“羌塘我一定會去的。”原想和李聰明同行的秦新剛,想著將來一定要去看看他的騎者大哥。但眼下,他更大任務是承擔家庭責任。“江湖和生活是割裂的。江湖永遠喧囂,家才是歸宿。”

▲十年前,路邊野餐的丁丁。供圖/丁丁

十年一夢

“過去像是一場夢,或者現在是另一場夢。究竟羌塘更真實,還是現在更真實?我忽然糊涂了……”2019年4月,當我在上海和丁丁相聚,再念起他當年游記末尾這段話,距離國人首次穿越羌塘,已整整10年。
一起走在江南晚風里,再憶起荒原的狂風暴雪,身邊的丁丁,一身瘦削齊整,早已剃掉絡腮胡子,不再是昔日放逐在路上的少年,正在出差途中,即將成為一個父親。偶爾重翻起羌塘照片,腦海里卻又會浮起4個字:“唯有羌塘”。
“我覺得,人與自然的維度,羌塘更真實。人與社會的維度,大概現在更真實吧……”走進茫茫人海,現在的丁丁,正盼望一個小生命的到來,走向新的人生旅程。
而十年前的春天,走向荒野的丁丁,還不愿多想“究竟什么才更真實?”因為那時,他還有很多的夢。

▲2009年4月,丁丁縱穿羌塘途中。供圖/丁丁

還在做夢的年輕人,也在這片荒野,繼續著自己的成長與找尋。
“最近3天,每晚我都夢到他走出來了。”5月4日23點,青海瑪曲鄉,馮浩平安歸來的前晚,半夜才抵達的林夕,語氣既焦慮也期盼。就等明天一早,搭乘警車,再進無人區找人。
此地是三人最初計劃的終點。17天前,她和李志森從這里走出荒野。那時的林夕,在日記最后寫道:“羌塘結束了,不知道我們的感情會不會也結束了……“
穿過此生最大的一場人世風暴,17天后,再回到此地,已顧不得誰是誰非,她唯一期盼成了:馮浩的生命,千萬不要結束。

也在這一天,斷糧7日的馮浩,時隔51天后,在烏蘭烏拉湖畔,終于遇見了人。欣喜若狂總算吃上一頓飽飯,再次睡在舒坦的石頭房子里,獨自走過的風聲,還在耳畔,但一切已經結束。無論對錯,此行讓他明白,有些路只能一個人走。
“我們一定會在路上再見的。”邁進新一天凌晨,29歲的林夕提前許著心愿:他如果還活著,一定會記得這個日子,會出來。盡管這個夢,當時在所有人眼里,真得像個再無可能的夢。
這是馮浩失聯的第51天。時間一分一秒流逝,不遠處,荒原深不可測。盼著天亮,失眠的她又重復了一遍:“我相信他。”

把遠方的遠,歸還荒原

文/湘君
3年前4月,李聰明的遺物重返人間。仿佛冥冥牽引,我曾用文字,深入探尋過這位獨孤騎者最后的羌塘路。3年來,圍繞這片北方空地,新的故事與事故,還在一年年上演。
剛過去的4月,又一起失蹤,劃破寂靜。這片神秘無人區,又一次成為輿論焦點。
但希望,由此引發的不是更多的幻想與冒險,而是對羌塘的珍視,對荒野的深思。
曾經,借由那些走過荒野的人,我們看見了這個搖曳在遠方的荒原。
亙古洪荒的自然,千里無人的孤絕,身心極限的挑戰,一戰封神的傳奇……
一個個閃光側面,十年來,持續吸引著各有所好的人,做著許多人想做不敢做的夢,
但此刻,追隨一個個消失于荒野的人,我更想呈現的是,這個夢的另一面。
這里既有天堂般美麗,也似地獄般殘酷。
既有人之為人的頑強,也渺小如蟻,不堪一擊。
既有追求自由的渴望,也有難以回歸現實的迷茫。
既有回歸自然的純真,也卷入名利,猶如江湖。
正如人們向往珠峰,因為再無更高峰巔。
荒原對生命的誘惑,或是沒有更遼闊去處。
登最高的高山,去最遠的遠方,這是生命本能的沖動。
荒原如海,默默承載渴望釋放的生命。
荒原如迷,或生或死的故事,或說不盡。
荒原如鏡,也把曾走過的渺小與頑強,勇氣與脆弱、虛榮與紛爭,照得清清楚楚……
十年一彈指,圍繞這片最后的荒野,
從最初的傳奇,到喧囂四起,
從探險頂級線路,到法令禁止,
從一個個熱血澎湃的故事,到事故……
無疑,人類對大自然的好奇、探索、勇氣和頑強,任何時代,都應被理解、被肯定。
但,走到今天,最寧靜的地方,最不安寧。最無人的空地,人心浮動。
我們是否該反思,最初走向遠方,究竟是為什么?走過荒野,更漫長的人生怎么走,才不虛此行?
正如《北方的空地》所言:真正的探險,是人生。
真正的天地遼闊,更在于心,不在遠處。
愿還荒野以寧靜,還旅行以純粹,還人生以真實。
且把遠方的遠,歸還荒原。

特此鳴謝
以下33位受訪者,曾對本文的寶貴分享
2019年相關:林夕、馮浩、李志森、老龐、曾華龍、MAT、光哥、繆斯、阿里司機
李聰明相關:GRACE,浪客、伊人、才平、金永剛、黎建俊、秦新剛、tt、藍天
王勇相關:劉小C、趙隊
羌塘穿越者:丁丁、楊柳松、墨顏、寒嘯、吳萬江、棉花
老男孩車隊:日隊、大笨、鴕鳥
民間救援:唐老鴨、李秦羽
環保工作者:劉炎林
阿里公安:李利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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